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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律 太簇(第9页)

日头西斜,人心焦渴。那一幕老晃。

冬日的脖子再长,也伸不到春天里去。金校长之死、金沐灶和火苗儿的事,让我睡不着,趁着夜色我去了披霞山的药王庙。

到了药王庙,天白孤孤的,像黎明时的鱼肚白。天气晴好,却是干冷干冷的。

鸡一打鸣儿,杜伯儒就起床修炼了。他像刺猬似的裹着一件黑棉袄,在冷屋里修炼。他闭着眼睛,似睡非睡,脸像夜光一样安静。

杜伯儒还礼道:“轸头啊,慈悲,慈悲。”

此话说完,没等我开口,杜伯儒就去敲晨钟。杜伯儒说:“晨钟暮鼓,以召百灵,谓壮宫观之威仪,弘山陵之气象,须每日晨昏,不可有误。”

我站在那听着道钟,闷闷不乐。

药王庙的道钟比我的天启大钟小多了,没啥故事。但是,道钟作为法器悬挂于宫、观之内,有“钟声警万里,鼓声惠十方”的说法。神钟,在道教宫观里可说是最具有标志性的礼拜法器。《道书援神契》记载:古者祭乐有编钟、编磬,每架十六,以应十二律及四宫清声。又有特悬钟、特悬磬。特悬者,独悬也。

钟声余音消失,杜伯儒回来了。我慢慢坐下说:“您听说没,金沐灶把权桑麻的权夺了。”

杜伯儒长叹一声:“听说了,大违其道,大违其道啊!”

我试探着问:“您有预见本领,请给他们算一算吧。”

杜伯儒没有马上回答,让我饮茶。

我慢慢端茶品饮,额头渐渐就生出津津细汗了。

杜伯儒拒绝说:“你别往坑里推我啊,我不算命,这是啥世道啊?我这药王庙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再说了,我自个儿的命还捉摸不透呢,算啥别人?”

我放下茶杯,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嘴唇说:“用儒家的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道家咋看?”

杜伯儒端详了半天,紧锁着眉说:“我的命在我不在天。遵循天道,坚持性命双修,便能益寿延年。”

我急了:“伯儒,我不问性命双修,我也不想成仙,金校长走了,我想知道金沐灶与我家火苗儿的婚事,是凶是吉?”

杜伯儒不由得抽了口凉气:“天见灰气,凶多吉少啊!”

我被他的预见吓了一跳,往后撤着身子。

我知道杜伯儒与金世鑫校长是好友,两人常常促膝谈心到深夜。当地百姓爱找杜道士给孩子起名儿,金沐灶这个名字就是他起的。杜伯儒说,这个名字大气,金木水火土占全了。

这天我来找杜伯儒,只见药王庙已经被红卫兵砸了,殿里殿外一片狼藉。

现在杜伯儒在哪儿呢?后来,我听说他躲进了披霞山的一个山洞里。他点着煤油灯研究《道德经》和《本草纲目》。我和金沐灶找到山洞时,鞋子都走烂了。金沐灶含泪对杜伯儒说:“我爹死了。”杜伯儒说:“贤侄,那天夜里你爹没来我这儿,我就知道出事儿了。我还看见了那个鸡形天象图。”我急忙问:“对呀,这个天象图是啥意思啊?”

杜伯儒嘴唇颤抖,久久无语。

我说了说金校长的死,他死的时候一口鲜血喷在了大钟上,那血图挺奇怪的,我想请他去看看。

这时披霞山的红卫兵也在抓杜伯儒,他白天不敢出去,晚上才敢出洞打水,采点儿野果。踏着月光,我们偷偷上路了。

金校长埋在金家老坟地,离魁星阁和老槐树不远的地方。这是我的主意,金校长守着魁星阁和老槐树他才睡得踏实。

大雨下得冒烟了。闪电刺眼,比白天还亮;雷声震耳,像敲响了百口大钟。老天爷暴跳如雷,他对这样的人间看不下去了!

我担心金校长的坟被冲,穿上蓑衣,戴上草帽出了门。走出门口,身旁的一棵榆树就被雷劈得掉下半颗脑袋,我险些被砸中。

走到坟边,我看见金沐灶和他姐姐金淑琴。金淑琴蹲在那里哭,哭声被雷声雨声淹得只剩一星半点儿。金校长生前爱听皮影戏,金沐灶掐着喉咙在他爹坟前唱着皮影传统剧目《五峰会》:

朕把他的灵柩带回朝,

再超度他的亡魂。

他的忠心扶日月,

他的浩气贯乾坤,

朕追封他忠烈公,

朕封他一辈一辈、辈辈辈的、世袭传留荫子孙——

金沐灶唱不下去了,泪流了一脸。

我走过去,腿都软了,看见金世鑫的坟被雨水冲出一个大洞,多半个棺材露在了外面,棺材盖被揭开了半边。就在这时,我发现金世鑫的尸体不见了!

大雨中,我问金沐灶:“咋回事啊?”金沐灶只是摇头。我爬过去,一把搂住金沐灶,两人抱头痛哭。

星光流韵,一片芬芳。脱离翅膀的羽毛不是飞翔而是飘零。我从来没有想到在十五月圆这一天还能回到村里。看见他们这个样子我的眼在流泪,心在流血。

“嗷呜……嗷呜……”忽然传来几声狼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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