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五阴阳怪气地说:“权国金,我知道你跟金沐灶的关系,他救过你的命,骂街不是革命,请你不要感情用事!”
金沐灶看了黑五一眼,他眼神里的东西让人害怕。他头也不回地朝前头走去。我看花眼了,紧追了几步。
金沐灶走到黑五面前:“你们要见金校长?”
黑五说:“是啊,我们要对走资派进行最后的批判!”
金沐灶突然回头冲金茂才大喊:“三叔,把棺材撬开!把我爹从棺材里扶起来,让狗×的批!”
众人立刻都不哭了,惊了。现场一下子静下来。
金茂才提着斧头乖乖过来了:“沐灶,你听三叔说。”
金沐灶咬着牙根儿,缓缓地说:“你们不是想批斗我爹吗,我现在就让我爹从棺材里出来,你们当面跟他说!不过,批斗完了,我还有话说!”
金沐灶大吼:“三叔,撬棺材!”
金茂才哭了:“大侄子,不能啊!”
金沐灶说罢转身,劈手夺过斧子,嘭的一声,砍在柏木棺材上。一时间,众人都不知所措了。我吓住了,后脊梁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权国金扑上去连忙拉住金沐灶:“你……还……真撬棺材啊?”
金沐灶紧紧攥着斧头,大声吼着:“撬!今天不撬也得撬!”
我六神无主地说:“黑五,杀人不过头点地,人都死了,你……你也别这样啊,别让金校长的在天之灵……不得安生……”
黑五脸色骤黑,目光迷离。
方脸儿辩解说:“我们是挽救金校长的黑暗灵魂,好让他在阴间里安生——”
金沐灶大声说:“你他娘的才是黑暗灵魂呢!你们这是让我爹的在天之灵安生吗?你们这样拦街闹事,让他不能顺顺当当地入土!你们这是让他灵魂安生,还是存心跟他过不去?”
红卫兵们蔫蔫的,不说话了。
金沐灶晃了晃亮闪闪的斧头,声音越来越怪异:“你们都给我打听打听,可着这冀东平原,从古至今有你们这么干的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现在跟各位说明白,你们要想最后批判我爹,拯救他的灵魂,好,我成全你们!我现在就把棺材撬开,你们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批,如果他点了头,说明我爹服了,我啥话不说。要是没点头,即便我金沐灶饶了你们,我手中的斧头也不答应!有种的来啊,谁退缩了谁是龟儿子!”他吼着,一抡斧子,咔嚓一声,砍在棺材上,木片横飞。
红卫兵们面面相觑,连连倒退着。
方脸儿攥紧了拳头,一步步逼近棺材。
我脸色变了,扑通一声跪地,大声哭道:“金校长,您死得冤啊,我替我家猴头给您赎罪,大伙儿都来送您一程啊!”
众人立刻都喊起来:“咱送送金校长啊——”
跟着,人们就号啕大哭起来。有的红卫兵也跟着哭起来。顿时一片哭声。黑五一挥手,红卫兵沮丧地撤了。
金沐灶晃了晃,一头晕倒,斧头落地。火苗儿疯了一样,紧紧地抱住他,摇着头,涕泪横飞。
我掐金沐灶的人中,他终于醒了。送殡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哭声震天,浩浩****地朝村外拥去。
人们把金世鑫的坟头堆得高高的,显示出几分威严。
从墓地回来,天空滚着雷声,这是捂雨呢。举行葬礼时,最要紧的往往是天气。好人的葬礼,雨水不断,那是老天为死者伤心落泪。坏人葬礼时,晴空万里,那是老天对死人的蔑视。金校长顺了天道,好人哩。闪电许久没出现了,这咔嚓一闪,能一下子照亮村路。
闪电过后下了暴雨,山洪一发,燕子河就满了。河水爬上浅滩,清清地流,远远的一弯,又一弯,小鱼在水里欢欢地窜着。
我瞅着他的样子,想起一些往事。“**”之初,权桑麻是拒绝的。从城里来的红卫兵、造反派给他送红袖章,请他戴上到外面转转,他黑了脸骂道:“滚,转个屁!”他说话声音大,像敲钟。他把那些人轰出去了。红卫兵一走,权桑麻像是被人抽了大筋,浑身软塌塌的。他躺了一会儿,我就贸然进去了。权桑麻猛地站起来,烦躁地来回走动,看出来他很纠结,嘴唇起了一层水疱,神经兮兮地说:“娘个×的,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憋在屋里,跟坐牢似的。这样活着,还不如去跳井。我权桑麻受过毛主席接见,一心跟着毛主席,回回都对心思,咋这‘**’就兴奋不起来呢……”
权桑麻眼睛死盯着我。我吓得吐了冷气:“支书,你,你是问我吗?”权桑麻没有看我。权桑麻咳嗽了一声又说:“轸头,是我老了跟不上趟儿了,还是这红卫兵的干法压根儿就混蛋?群龙无首,乱哄哄的,咋个说了算?”说这话时,他的声音翻了许多倍,满屋搅着。
我讷讷地说:“我一个敲钟的、种地的,我知道啥啊?”权桑麻眉头皱着:“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都不知道,老天爷啊,咋办?咋办啊?”我说了一句:“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权桑麻眼睛亮了,自语着:“娘个×的,我得出去打探打探了。”我应了一声说:“快去打听打听吧,咱日头村可别落后呀!”
权桑麻皱了皱眉头,第二天就悄悄地走了。可是,在他出外考察时,金沐灶就带领红卫兵回村夺了他的权。权桑麻回来挨了批斗,连连大骂:“娘个×,娘个×啊!”可权桑麻是铁手腕啊,短短几天,他靠腰里硬和黑五反败为胜,金家就家破人亡了!
我每次给金校长上坟,都瞅见一只兔子箭一般蹿进坟地的树林,猫在那儿折腾翻滚,撞得小树前摇后晃。这时我才想起金校长属兔。我给坟头培了几锹新土,率率的土响,惊跑了打滚的兔子。
这时候,金沐灶过来了,他瞅了我老半天,没吭声。
我对金沐灶说:“孩子,咱两家不要结下仇啊。”
金沐灶说:“轸叔,不会。”
我迟疑了一下,问:“你和火苗儿的事?”
金沐灶说:“轸叔,没问题。”
但说归说,我看他的眼神里闪着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