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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律 太簇(第7页)

其实权姓家族也有一段传说。有个名叫权皋的,一千多年前很风光,是唐朝的大臣。起初权皋跟随安禄山,后来发觉安禄山有了叛变之举,权皋傻了。他怕祸及父母,就装病,恳求辞职。安禄山看他可怜兮兮的,就准奏了。权皋携亲而去,刚渡江,安禄山就起兵了。权皋躲过一劫,留下美名。人们都佩服他对国家贞,对父母孝。他死后被谥为“孝贞”。

除了被抄的权都堂之外,权家是否有人在朝廷当过官已经无从考证。但他们坚信自己是权皋的后人,在权都堂被抄之后还会东山再起,于是在日头村建了权氏宗祠,挂了权皋的绣像,整天香火旺盛。不久,在权氏宗祠对面建了魁星阁,“魁星阁”仨字是皇上御笔,自然比权氏宗祠高大。权氏宗祠就像个小孩子整天给魁星阁这个大人鞠躬。

从那以后,权家就走了败运。权家人认为魁星阁压了宗祠,几次聚众砸天启大钟,拆魁星阁,两个家族动了锄镐。金家人最终保住了家族血脉,而权家宗祠却毁了。

我记得清末民初,披霞山与燕子河两拨土匪争地盘。一拨人住进了魁星阁,土匪头看着对面的权氏宗祠问:“那是啥玩意儿?”有人告诉他,那是权氏宗祠。土匪头说:“轰了它!”当夜,这边土匪架上土炮,朝权氏宗祠轰了两炮。

眨眼间,权氏宗祠成了废墟。

一时间,权家人男女老少的眼泪把废墟都打湿了。有人说炮轰宗祠的土匪头姓金。权家人躺着也中枪,权、金两家的仇怨结得更深了。

权桑麻掌权以后,视天启大钟、状元槐和魁星阁为眼中钉。

我一下子想起了土改那悲惨的一幕。那时权家和金家闹出了人命。村农会主席是腰里硬他爹权均义,他派权桑麻他爹权老歪带民兵到地主家去封锁财产,也叫作“封家”,即把所有财产贴上封条,严禁动用。我是民兵,权老歪也带我去了。

我们路过金家的时候,权老歪瞅见了乡绅金成功。权老歪站住了,歪着脖子说:“金成功家有过雇工,他咋没评上地主啊?”有人说:“人家是乡绅,有文化,受人敬重。”权老歪劈头就骂:“啥乡绅,就是大地主,把金家也给我封了!”一听这话,我心发软,退了两步。

权老歪瞪了我一眼,亲手把金家封了。

隔了几天,开展斗争地主运动,村里农会召集开了斗争会。权老歪主动请战,斗争金成功,强迫金成功主动交代剥削、压迫农民的罪行。那一天,金成功被拉到状元槐下,金成功不服,权老歪像虎狼一样,扒光了金成功的衣裳,往他身上泼大粪。权老歪哧哧地笑,笑时捂着嘴巴。这笑声像刀子一样戳在我的心上,我脑子一蒙,反应不过来。

后半夜,权老歪突然得了一种怪病,痛苦难忍中大叫一声,吐血而亡。

唉,金家和权家的仇冤啥时能了啊?

5

那一天是金世鑫校长的葬礼。我要替儿子猴头赎罪,为金世鑫披麻戴孝。守灵的夜里,一个鸡形天象图挑在夜空,亮极了。我摸着自己颤动的脸,说不出一句整话。我一眼瞅见了那口天启大钟。月光透过树叶映在大钟上,金世鑫喷出的那一口鲜血呈现出一个鸡形的图案,像一个谜团。

天亮了,我去金家给金校长吊唁。

按“金、木、水、火、土”的分布,金家住村西头。三间土坯房,两明一暗。紧靠东墙,一溜三间厢房,厢房的北端,与正房的衔接处,是一间厨房。花格子窗户,就那么敞着,完全是开放式的。堂屋里垒着锅灶、风箱。终年的油烟气,熏黑了房梁和墙壁,灶台黑乎乎的。这种味道,让人想到饭菜和柴草的香气。

金校长和张慧敏住正房北屋的东间,金沐灶姐姐金淑琴住西间,金沐灶就住在厢房里。金淑琴戴重孝,跪地哭泣。她长着一张鹅蛋脸,有两个酒窝,皮肤润白俊俏。她眼睛很大,睫毛长长,扑闪闪的。她一开始还能哭出声,哭哑了嗓子,便成了干号。

张慧敏念着《金刚经》为丈夫超度。她跪在金世鑫的遗像前,焚香、烧纸、磕头。我看出来了,她相信在她的祈祷声中,金校长赤着脚,踏着莲花,向极乐世界飞去了。

吊丧的人越聚越多。我看见权桑麻支书过来吊唁。

权桑麻行了孝,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世鑫啊,桑麻送你来了,你不该死啊!”

我想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呢。权桑麻小时候家境穷,当过乞丐,是苦日子里滚出来的。老田埂曾偷偷跟我说过:“我亲眼看见权桑麻强奸地主女儿,还把地主推进燕子河淹死了。”这话让我心中一寒。可是,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那年县里开劳模会,选中了权桑麻。其实他原先叫权桑床,他的本家哥哥叫权桑麻,权桑麻是劳模,笔误,上级弄错了名叫权桑床去了,他被误选了。结果被老支书抬举,他与族兄换了名,成了真劳模,娶了俊俏的媳妇叫一枝花。一枝花为权桑麻生了两个儿子——权大树和权国金。由于金沐灶曾在山上救过权国金的命,让两家的关系复杂而微妙。

我、老婆、两个闺女大妞和火苗儿都来送葬。右派吕富仁和知青袁三定也来了。村子里的“地、富、反、坏、右”都集中在状元槐下,远远地默哀。杜伯儒一喊起灵,数不清的人,磕头跪拜。

我跪下了,默默地祷告一番,算是替猴头赎罪。

金沐灶摔了瓦罐,踉踉跄跄,举着灵幡一步一步退着走。张慧敏让出殡队伍到村里的学校走了一圈,让金校长最后看一眼学校。日头中学在燕子河右岸,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周围被柳树环抱,学校北边是操场。

突然,有人群堵在路上。人横着一字排开,我仔细一瞅,黑五带着一群红卫兵站在那里,每人的腰上都扎了一条白布带子。

红卫兵们凶凶的,乱叫乱骂。

送葬队伍被拦住,气氛紧张。人不动,影子便静在地上。金沐灶缓缓抬了头,没有作声,脸上布满乌云,眼睛血红。

我吓得变了脸色,七魂吓掉了三魂。

大队会计金茂才凑到黑五跟前问:“你们……你们这是干啥?”

一个红卫兵蛮横地说:“大叔,我们要见金校长!”

我瞪着眼睛问:“见金校长?你们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吗?”

一个方脸儿的红卫兵瞅了黑五一眼说:“司令说了,金校长是走资派,葬礼不能大操大办!”

一听这话,我额头冒汗了,赶忙劝说:“各位红卫兵小将,你们稍等,你们听我老轸头说……”

黑五抬手拦住我。

火苗儿冲过来,对着黑五大吼:“黑五,啥叫走资派?人死为大,你还是不是人?”

黑五警告说:“汪火苗儿,注意你的阶级立场!”

火苗儿厉声回应他说:“黑五,你张狂啥呀?太过分啦!”

方脸儿干脆挑明了说:“我们只求一件事,金校长在下葬前,再接受我们最后一次批判!”接着他又大吼了一声,“金校长——你听见了吗?”

站在一旁的权国金一听立即大骂起来:“方脸儿,操你八辈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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