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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枝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4页)

“她对你笑的时候,和对其他人笑的时候,是一样的吗?”弗洛伊德忽然问。

安迪被问住了。努力回忆,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好像……不太一样?对我笑的时候,她会先愣一下,然后才笑开。有时候还会瞪我一眼,如果我做了蠢事的话。”他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我分不清……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人对自己在意的人,总会觉得她对自己特别一点吧?”

人对自己在意的人,总会觉得她对自己特别一点。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弗洛伊德意识里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湖泊。涟漪无声地荡开,触碰到了一些沉在湖底、覆盖着岁月尘埃的东西。

杰德对他特别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回答。杰德对他当然特别。他们是双生子,共享过半盲的视野与完全契合的呼吸,分享过奥雷利亚庄园烦人的长夏与旧宅书房里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杰德为他赢过球鞋,为他收集过贝壳,为他打理过所有他懒得打理的琐事,在他任性时无奈地笑,在他迷茫时平静地指引,在他没发觉的地方,用药物和健康换来看清他的机会,再悄悄把真相藏进手帕上不起眼的血点里。

这些,难道不“特别”吗?

可杰德对父母也很体贴,对阿祖尔也能谈笑风生,对林老板礼貌周到,对庄园里的仆人也从不摆架子。他的礼貌得体仿佛是天生的,像阳光均匀地洒落。那么,他给予弗洛伊德的那一份,究竟是因为“弗洛伊德是特别的”,还是仅仅因为“弗洛伊德是他的兄弟”,是他生命里最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一部分?

他从未问过。杰德也从未说过。

他们之间流淌着太多无需言明的东西:一个眼神就能懂的玩笑,半句话就能接上的思绪,并肩行走时完全同步的步调。那些温存的时刻——杰德为他念诗时低垂的睫毛,在维尔茨教堂病倒前最后一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有许许多多夜晚,他们各自占据书房一角,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那些时刻里充盈的,到底是什么?

是爱吗?是哪一种爱?兄弟之间天然的血缘之爱?还是……更多?

弗洛伊德一直以为自己是先动心的那个。是他先察觉到自己看向杰德时心跳的异常,是他先为那些触碰与对视感到慌乱,是他先需要躲到瓦伦迪亚的校园里,用距离来冷却胸腔里那团莫名的火焰。

“先生?”安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少年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您看起来……好像想起了很远的事。”

弗洛伊德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深红色酒液。篝火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明亮的光斑,而光斑之外,记忆的暗影正悄然蔓延。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想起……以前也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关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到底算不算特别。”弗洛伊德抬起眼,望向广场外沉沉的夜色。雪下得密了些,在火光边缘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我问自己很多次,他对我做的一切,是因为他天生就那么温柔,对谁都好,还是因为……我是我。”

安迪似懂非懂地听着,但他捕捉到了弗洛伊德语气里那丝极少流露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觉得……如果是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分不清的。就算他对别人也好,但对你好的方式,肯定有哪里不一样。只是……有时候需要别人点一下,或者自己突然想通了,才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为自己不成熟的观点找依据:“就像我哥哥。他对我也很好,会帮我修自行车,会在我闯祸时帮我瞒着爸妈。但他对嫂子——啊,就是他现在在追的女孩——那种好是不一样的。他会记得她怕冷,提前把她常坐的椅子用暖炉烘热;会因为她随口说一句想尝尝东街那家的蛋糕,就绕大半个镇子去买,还不承认是特意去的。”安迪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特别笨,但又特别……让人心里发酸。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啊,这个人完蛋了,他栽进去了。”

弗洛伊德握着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杰德栽进去了吗?栽进哪里?栽进对弗洛伊德的人生那细致入微的规划里?栽进明知会缩短寿命却依然选择的、能看清他的治疗方案里?栽进那些从未说出口、却渗透在每一次注视、每一个微笑、每一件为他打理好的小事里的……

缠绕。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像槲寄生缠绕着宿主,安静地、执拗地、以一种看似依赖实则共生的方式,将生命与另一株树木紧密相连。不争夺阳光,不炫耀花朵,只是存在着,缠绕着,成为对方生命结构里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您知道吗,先生,”安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您和您兄弟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杰德先生还在镇上的时候,有过那么一回,我在邮局外面碰到他。那天特别冷,他在给一叠信贴邮票,都是寄往不同地方的——有给大学协会的,有给什么画商的,还有几封是寄到很远的城市,收信人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弗洛伊德缓缓转过头,看向安迪。

少年盯着篝火,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柔软的绒毛。“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问他:『杰德先生,您为什么要寄这么多信?好麻烦啊。』他当时笑了笑——不是平时对别人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有点无奈,又好像很高兴的笑——他说:

『因为有个傻瓜只顾着往前跑,我得帮他把路铺平一点,免得他摔跤。』”

安迪模仿着杰德当时的语气,不太像,但那话语里的温度,却穿透了时光与记忆的阻隔,清晰地传递过来。

“然后他贴完最后一张邮票,看着那些信,又说了一句。”安迪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确切的字眼,“他说:『而且,能为他做这些,是我最不觉得麻烦的事。』”

能为他做这些,是我最不觉得麻烦的事。

篝火的噼啪声、人群的欢笑声、风雪掠过屋檐的呼啸声,在那一瞬间,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弗洛伊德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手中的陶杯已经不再温热,甜腻的酒气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看见安迪的嘴还在动,大概是在继续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只有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敢用力推开的门。

而门后,是那个冬日的黄昏,巨大槲寄生树的枝叶间,杰德温柔又沉重的目光,和那句被风吹散了一半的、被他忽略已久的话——

“我的喜欢……不是那样的。”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像一道迟来了许多年的泪痕。弗洛伊德缓缓站起身。杯子被他轻轻放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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