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替他掀开车帘,扶他下车。
“殿下,属下去给您备热水。”侍从的声音低低的。
“不急。”李恩年解下外袍,随手搭在臂弯,“贺安,去查一个人。”
贺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谁?”
“萧逐风。”
贺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李恩年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月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白边,眉目英朗,嘴角噙着笑,站在那片碎银般的光里。
李恩年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一封尚未拆解的密函上。那是父皇今日差人送来的,他拆开扫了一眼——通篇官样文章,大意是:太子妃宋氏已去,不可过度哀伤,当以国事为重,早日振作,莫负朕望。
没有一句问他还难不难过,没有一句说“朕亦痛心”。只有冷冰冰的“以大局为重”。
在这个宫城里,没有人在乎他想什么,没有人在乎他开不开心,难不难过。
宋氏死后,最后一个在乎他的人也没了。
宋鸢比他小五岁,是宋太傅的掌上明珠。他第一次在书院见她时,她还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太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李恩年每次去书院都会陪她坐坐,一来二去,她就不再怕生了。后来她常追在他后面喊“恩年哥哥”。
他与兄弟们不亲近,母后被家族送进皇宫,不爱父皇,生下他之后便郁郁寡欢,不爱出门,只做皇后这个职位该做的事,其余一概不过问。
他对宋鸢没有男女之情,对她的全部感情就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疼惜。她给他讲兔子偷吃桂花糕的事,他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她写字写歪了,他握着她的手重新写;她生辰时他攒了两个月的俸禄买来一支玉簪,她戴上后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回头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便垂下眼,抿着嘴笑,手指轻轻摸着玉簪,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宋太傅把女儿许给他,不是因为他有前途——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哪来的前途。太傅只是看中了他对宋鸢的那份真心。在这个皇城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太傅把它当成了宝。太傅不想女儿被卷进夺嫡的漩涡,不想她成为哪个皇子手中的棋子。嫁给李恩年,至少她不会受委屈。
宋鸢也是愿意的。她不懂朝堂、不懂夺嫡,她只知道嫁给恩年哥哥,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她跟李恩年说这件事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李恩年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她是他这一生,最后一点暖色。
她死后,那点暖色也灭了。
寺庙不是他常去的地方。宋鸢的百日丧期刚过,他心情郁结,临时起意想去散心,连贺安都是出门前才告诉的。
知道他行踪的人,不超过三个。萧逐风是怎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李恩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对这桩“巧合”的嗤之以鼻。
他在宫城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突如其来的善意。每一份“好意”背后,都跟着一把刀。
只是有的人刀藏在袖子里,有的人刀藏在笑里。
那个萧逐风——他的刀,藏在哪?
……
贺安的效率很快。
五天后的傍晚,一份卷宗放在了他的案头。
“殿下,”贺安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萧逐风,今年二十二,朔州人。父亲萧远山,曾任朔州别驾,后以边功迁云中都尉,再晋云中太守。十年前蛮族犯边,云中城破,萧远山战死。萧逐风当时十二岁,被父亲的旧部救出,送往军中抚养。”
朔州。
李恩年指尖在“朔州”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那是边境,是苦寒之地,是上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提起都要皱眉的地方。
“他十六岁从军,十八岁率轻骑破敌三千,在收复后的云中边境立下战功,被云中守将破格提拔为校尉。二十岁奉调回京,朝廷本有意委以禁军近职,他却自请驻守京郊大营,仍以轻骑将军统领三千轻骑。皇帝知他不慕高位,便厚加赏赐。”贺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说此人骑射双绝,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下的兵服他得很。”
李恩年没说话,继续翻着卷宗。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萧逐风这些年的履历,事无巨细。
“太干净了,”他忽然说。
“是。”贺安微微颔首,“属下也这么觉得。”
一个从边境杀出来的将领,履历上不可能没有污点。要么是真没有,要么是被有心人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