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却懂了。
她走上前,站在武则天身后,离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凉意。雨水的气息混着龙涎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陛下。”她轻声说,“若您不是皇帝,我们就不会相遇。”
武则天转过身来,雨水的湿意氤氲在她眉眼间,让那双一贯凌厉的眼睛多了几分柔软。她看着上官婉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额心的梅花纹,又移到唇上,最后回到眼睛。
“婉儿,你……”她欲言又止。
上官婉儿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可她不想退了。
她已经忍了十年。
她伸手,轻轻拂去武则天额前一缕湿透的碎发,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她没有收回手,而是让手掌停留在那里,感受着那张脸的温度。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臣想说的,十年前的第一个夜晚就想说了。臣忍了十年,不想再忍了。”
武则天的呼吸一滞。
“臣不怕那些大臣,不怕史官的笔,不怕后世千千万万人的唾骂。”上官婉儿的眼眶泛红,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只怕一件事——怕到死的那天,陛下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人,是真心真意地爱着您,不是因为您是皇帝,不是因为您的权势,而是因为您是您。”
话落,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武则天的眼眶红了。她一生很少流泪,上一次哭还是在感业寺削发为尼的那个夜晚,青灯古佛,前途未卜。此刻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上官婉儿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那拥抱太用力,像是要把十年隐忍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上官婉儿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龙袍的布料湿透了,贴着皮肤,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婉儿。”武则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朕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上官婉儿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十年?”
“不对。”武则天收紧了手臂,“从你第一次替朕挡下那些老臣的攻击,从你第一次在朕面前说出‘陛下是人’这四个字的时候,朕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懂朕。”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上官婉儿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是皇帝,朕可以拥有天下所有的男人女人。但朕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朕想要的,是一个能并肩而立的人,一个朕倒下时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朕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
上官婉儿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烛火在雨夜里跳动,照亮了武则天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这个女子撑起一个帝国的勋章。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画像都要美。
她踮起脚,吻上了武则天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蜻蜓点水,像春风拂过花瓣。可就是这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让武则天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武则天伸手捧住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雨水敲打着窗棂,夜风穿过回廊,御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了几下,最终安静地燃烧着。两个人拥吻在昏暗的光线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婉儿。”武则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额心的梅花纹,声音低哑,“从今以后,不许再叫朕陛下了。”
“那叫什么?”
“叫名字。”
上官婉儿笑了,眉眼弯弯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明亮得像雨后的阳光。她张了张嘴,试着叫了一声:“则天。”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武则天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上官婉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上官婉儿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政治家的算计,而是一个女人被心爱之人叫出名字时的欢喜。
“再叫一次。”
“则天。”
“再叫一次。”
“则天。”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朝堂上还有无数的奏折要批,无数的大臣要应付,无数的阴谋要化解。
但这一刻,在这个雨夜将尽的清晨,她们只是两个相爱的女人,拥抱着彼此,像是拥抱着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