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经年,她们的关系始终是朝堂上公开的秘密。
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不知道。
上官婉儿依旧住在宫中,与武则天同吃同睡。白天她是威风八面的内舍人,替女皇起草诏敕、处理政务;夜里她是武则天枕边唯一的人,听她说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事,替她按摩因久坐而酸痛的腰背,在她做噩梦时把她从冷汗中唤醒。
她们的感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山盟海誓。只是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在每一次对视中,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间,把对方刻进骨血里。
武则天老了。
六十七岁那年,她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上官婉儿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更换被褥。御医说女皇年事已高,这次病来如山倒,要好生将养。
那天夜里,武则天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抓住上官婉儿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婉儿。”她的声音虚弱,眼神却异常清醒,“朕如果死了,你怎么办?”
上官婉儿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武则天的手背上。
“你不会死。”她倔强地说,“你还要看着我写更多的诏书,还要听我给你念诗,还要……”
“婉儿。”武则天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朕是皇帝,朕不怕死。朕只怕……留下你一个人。”
上官婉儿俯下身,把脸贴在武则天的手心里,泪水浸湿了她的掌心。
“那你就好好活着。”她说,声音闷闷的,“活到一百岁,活到把这天下治理得再也没有人敢说女人不行。活到让所有人都知道,武曌这个名字,是刻在青史上的丰碑。”
武则天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好。”她说,“朕答应你,再活几年。”
她果然又活了好几年。
神龙元年,武则天八十二岁,退位。她把皇位传给了儿子李显,自己退居上阳宫。退位那天,她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冕,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宫门前,看着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上官婉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她刚穿越来时看到的那幅画像——端庄,威严,却少了几分生气。
不,不对。
上官婉儿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武则天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些惊讶,随即化作笑意。
“你怎么过来了?这不是你该站的地方。”
“那臣该站哪里?”上官婉儿笑了笑,“臣这一生,只站在陛下身边。”
武则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一君一臣,在洛阳宫城的晨光里,手牵着手,看着江山如画。
她们的爱情,始于权力,终于真心。
有人说上官婉儿是武则天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有人说她是武则天最后的一根稻草。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不过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乱世里找到了彼此。
武则天去世那年,上官婉儿五十八岁。
女皇的遗诏是她起草的,上面写着“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但最后一行,是她悄悄加上去的,只有武则天和她知道。
“内舍人上官婉儿,忠心体国,才华盖世,特许葬于乾陵之侧,与朕相伴。”
武则天看到这一行的时候,笑了。
“你这是要跟朕抢坟头?”
上官婉儿也笑了,笑得很温柔,眼眶却红红的。
“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陛下走到哪里,臣就跟到哪里。”
武则天伸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她额心的梅花纹,手指微微颤抖。
“婉儿,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当上皇帝,而是遇见了你。”
上官婉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我也是。”
那一年,武则天驾崩,葬于乾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