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的眼眶又热了。她想说“因为陛下本来就是人”,想说要强的女人也是女人,想说你受的那些苦我都懂。但她说出口的却是:“陛下是臣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这话说得太真挚,反倒让武则天愣了一下。
烛火摇曳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过了许久,武则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婉儿,过来。”
上官婉儿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武则天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明明是一双执掌天下的手,此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依恋。
“陪朕坐一会儿。”武则天说。
她没有松手。
上官婉儿就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的奏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一刻,上官婉儿忽然觉得,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堂争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她身边,还握着她的手,还能让她感受到那层冰冷铠甲下的温度。
她想,她大概从第一眼看到武则天画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了。
穿越千年,只为了能坐在她身边,听她说一句“陪朕坐一会儿”。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宫墙内还亮着几盏灯。而在这千万盏灯中,有一盏灯下,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十年。
这十年里,上官婉儿从一个战战兢兢的罪臣之女,变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内舍人”。武则天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从最初的同吃同睡,到后来几乎所有的诏敕都出自她的手笔。朝臣们私下称她为“巾帼宰相”,有人敬畏,有人嫉恨,却没有人能否认她的才华。
而她和武则天之间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有捅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上官婉儿比谁都清楚,这段感情一旦曝光,对武则天意味着什么。那些虎视眈眈的大臣会拿来做文章,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会借此发难,就连史官的笔,也会毫不留情地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秽乱宫闱”四个字,足以毁掉一个帝王的所有功业。
所以她忍着。
白天,她是那个八面玲珑的上官婉儿,替女皇周旋于朝臣之间,用温婉的笑容和锋利的言辞为武则天扫清障碍。夜里,她睡在偏殿的床榻上,听着隔壁寝殿传来的细微响动,把所有的情意都压进梦境里。
可武则天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忍下去。
那年秋天,洛阳下了第一场雨。雨水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上官婉儿在御书房里整理第二天的奏折,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武则天淋着雨走了进来。
“陛下!”上官婉儿慌忙起身,抓起一旁的披风迎上去,“怎么不打伞?”
武则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打湿了玄色的龙袍。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到极致的火。
“他们又在闹了。”她的声音沙哑,“说朕是妖妇,说朕祸乱天下。今天在朝堂上,有几个老东西当场撞柱死谏,血溅在朕的龙袍上。”
上官婉儿的手一顿,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她知道这件事,今天朝堂上的冲突她全程在场。那些大臣骂武则天是“牝鸡司晨”,骂她是“妖孽转世”,甚至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武氏必亡”。
她当时就想冲出去,是武则天用眼神制止了她。
“陛下……”上官婉儿的声音发颤,她伸手替武则天擦去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武则天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婉儿,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武则天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不甘,有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朕登基以来,劝农桑、薄赋敛、息兵戈、开科举。这天下比先帝在时富庶了多少,他们看不见吗?”
“他们看得见。”上官婉儿没有挣扎,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正是因为看得见,所以才害怕。陛下做得越好,他们就越恐惧。因为他们发现,女人做皇帝,居然比男人做得还要好。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武则天怔住了。
上官婉儿继续说道:“陛下,那些人骂您,不是因为您做得不好,恰恰是因为您做得太好。他们用最恶毒的话攻击您,不是因为您真的恶毒,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任何政绩上的瑕疵,只能用私德来攻讦。”
“私德。”武则天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他们骂朕养男宠,骂朕不知廉耻。他们怎么不去骂那些三妻四妾的皇帝?怎么不去骂那些夜夜笙歌的君主?”
“因为您是女人。”上官婉儿的声音轻了下去,“陛下,就因为您是女人,所以您要承受比男人多百倍的苛责。您做得再好,他们也会说您是靠着美色和权术上位的。您再勤政爱民,他们也会说您是牝鸡司晨。”
雨声渐大,打在窗棂上,像无数颗珠子滚落。
武则天松开了她的手,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雨水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宫墙、楼阁、远山,都化成了一片朦胧的灰。
“婉儿。”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像夜风穿过空寂的长廊,“朕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杀过人,流过血,踩着累累白骨爬上了这把龙椅。朕不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朕有时候会想,若朕不是皇帝,若朕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是不是就可以……”
她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