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我打的凤祺老汉,我不去,来继说。
你别犯犟,人们好心劝他,你去说明白了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
来继嘴里还在说不去,可是他一离开人群就又变成心神不宁的样子了。人们看见他在村长家附近徘徊了半天。后来他就坐在街旁一块倒下的残破的石碑上,呆呆地朝村长家的门口眺望。到了街上的阳光被房屋遮住时,村长家的大门才开。来继紧张地挺了挺腰,他看见乙楞扭扭地走了出来。他不由得又把腰塌下了。乙楞嘴里喷着酒气,哼着小曲,露着膀子,衣服搭在肩上,从来继身边走过去,也没发现他。他站起来,在乙楞遗留下来的酒气中匆忙走到村长身边。
村长,来继迫切地叫道。
可是村长已把大门关上了。来继忽然失去了将大门叫开的勇气。来继丧魂失魄地在村长大门外站立着,就像一条刚刚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狗。如果不是他的女人走来叫他,谁也不会知道他还要在那里站上多久。
来继一回家就躺在了**。他凝望着房梁,心里一遍遍地想着我没打凤祺老汉,我真的没打。来继好不容易才有些心平气和,可是到了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便找个借口,从**爬起来走到街上。不知不觉的,来继发现自己又走到了村长家的附近。村子里静静的,夜色迷蒙,天上是麦子美丽的微弱的反光。来继的视线一直被村长家黑黢黢的大门牵引着。他一心在大门上,差点碰到从凤祺老汉家走出来的一个人。没用那人说话,一看那人的身影来继就知道他是谁了。来继竭力克制着自己心头的慌乱,对他低叫了一声,村长。
村长停下来,瞅着来继黑暗中的脸。来继,村长说,你是来赔不是的吧。
村长你说哪儿去了,说哪儿去了,来继无法消除声音里的不安。
你要是来赔不是的就快进去吧,村长说,我担保我不会让乙楞治你非法持枪的罪。
村长,来继说。
你要是不好意思进去,来继,村长说,我可以陪你进去。不过,还是你自己进去吧。没旁人,你什么话都好说,凤祺老汉也不会觉得那么害臊。
村长,来继说。
我告诉凤祺老汉了,村长说,那天晌午是你开的枪。你进去得了。
村长!来继几乎哭出声来。村长,我想给你说,不是我打的。
村长不吭声了。他听见来继在瑟瑟地抖。
你是说不是你打的?村长问他。
来继使劲地摇头。
你不承认,村长又说,那你是想让乙楞治你非法持枪的罪了?
来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也没有非法持枪,来继哭着说。
村长想了想。你说不是自己打的不管用,谁都说不是自己打的,村长说。可是你晚上来是不是想偷偷地给凤祺老汉赔个不是?你去吧,尽管去吧。我也可以让乙楞不再提这件事了。你不用怕。
来继呜呜地哭,一时说不出话来。
村长不再理他,径直回家了。
来继的哭声渐渐很低下去。不是我打的,来继又说,好像不知道村长已经走开。
村长第二天一早打开院门,还能看见来继倒卧在街上的痕迹。
昨晚上来继来赔不是了吗?
村长走进凤祺老汉的家里问。但是凤祺老汉的目光让他猛地吓了一跳。他想不出凤祺老汉为什么要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来继是不是没来?他说,他显得不是那么从容了。
凤祺老汉脸色可怕。
村长在想自己是不是马上转身从凤祺老汉的家里走开。但他没有走,凤祺老汉也忽然不盯他了。
扶我下床,凤祺老汉在叫他的女人。他的女人闻声赶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向他伸出了手。我不是不能自己下床,可是我老了,凤祺老汉说,我七十三岁了。我下床得用人扶我。女人疑心他不会在地上站住的,还要继续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凤祺老汉站得很稳。
凤祺老汉不想在**躺着了。他快步走向屋门。他要走到街上去。他要去亲口告诉村里的每一个人自己背上的伤不是被兔子枪打的。
可是来继却突然迎面闯了进来。来继眼圈乌青,沾了一头的土。
老爹,他说,我来给您赔个不是。
来继同时也发现了屋里的村长。来继向他轻轻一笑。
村长,俺想了一夜,来继说,俺想通了,那一枪是俺打的。谁都知道俺有一把兔子枪。俺没把那把枪送给孩儿他姨夫。你在柴堆一找就能找到。俺把它藏到柴堆里了。
凤祺老汉惊异万分。你,你……他望着来继,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来继又转过头。老爹,你没看清我是吧,来继说,那一天我就在你的后面。我看见麦子在晃动,我就开了枪。我以为那是兔子。我以为我逮着大个的兔子了,没想到是你。
来继说,老爹,快成全我,您要我怎么着都行。我给您养伤,我伺候您,给您的猪羊割草,您家麦地里的活儿我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