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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动人春色何须多(第2页)

“嗨嗨、嗨嗨!”卖打药的汉子满脸陪笑。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哭:“等会儿嘛,等会儿嘛!”

“闲话少说!”叫熊三爷的黑胖子毫不通融;大手一挥,他手下的两个泼皮走上前去,将人家的行头甩了……尹昌衡看到这里,想到当年打金章的一幕,莫非这个黑胖子,就是那个流氓头?他怒不可遏,就要往里冲。马忠一把拉着他,给都督做眼色;意思是,局势刚刚恢复平静;扯谎坝的堂子野,良莠混杂……你都督答应过我们,出来决不暴露身份的嘛!尹都督这才强压着怒火,由马忠等卫士“押”着离开了人头攒动的广场。在往回走的时候,尹都督不忘嘱咐马忠,要他等一会务必来好好收拾这个作恶的熊胖子!见副官连连点头答应,他心中才好受了些。

从后门一进入深墙广院的皇城,顿时,喧嚣杂乱的人间万象便远离了。陡然,东大街“鑫”记成衣店老板娘那个皎好的形象刀劈斧砍般浮现眼前。瞬时,尹都督又从人间万象回到了自己隐秘的内心世界。他脸红耳热,心跳如鼓,心驰神往,想像着……

黄昏时分。成都东大街“鑫”记成衣店结束了一天的功课,关了铺子。

当迟暮剩下最后一线晕黄的天光,夜幕张开巨大的黑色羽翼将天地迅速弥合拢来,蝙蝠在屋檐下窜来窜去之时;一缕晕黄的菜油灯光从板壁缝里浸了出来,在街檐上拽得长长的。

“噼噼、啪啪!”静夜里,鑫记成衣店里哪位的算盘打得如此富有韵味,如行云流水?借着高高的柜台上那盏油壶灯,看得分明,打算盘的是这家店主温得利。他算盘打得好,账也做得妙;可一副长相长得实在是对不起人,更对不起如花似玉的娇妻张凤莲。他说他才40岁,可那又瘦又黑的脸上,皱纹多得象切散了的萝卜丝,一把一把的。踏鼻子,暴牙子,二指宽的寡骨脸上戴副铜边鸽蛋般的眼镜,高度近视,镜片厚如瓶底;眼镜缺了一条腿,用细麻绳代替,扣在耳朵上。不用说,一看他就是个啬家子(小气鬼);下巴上有几根虾米胡子,看来脏兮兮的。他瘦小。一件厚实的黑色长袍穿在他身上,象耗子拖笋壳。任何人只要看到他和太太张凤莲在一起,必然会想起古已有之的俚句:“好汉无好妻”,“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他们夫妻对照鲜明,一个丰腴水灵,艳若桃李;一个枯槁瘦弱,痿琐不堪。

算盘噼啪声中,温老板咧开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从他一举一动中可以看出,温老板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镜片后的眼神很有些狡黠。今天他又赚了一笔。温老板喜欢算盘、柜台、账本。对于祖上给他留下的这份家业,他倾注的深情远远胜过娇妻。他宁愿常常一个人呆在铺子里,盘桓到深夜。个中的隐秘只有他和张凤莲知道。他实在是怕和太太在一起睡!他不仅毫无阳刚之气,而且有**。因此,张凤莲嫁过门虽有四载,膝下尚无子女。20出头的张凤莲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离不开雨露的滋润。睡在一起,张凤莲总是**难抑,每晚都要追索他。这就让白天在生意场上得意的温老板一钻进被盖,一碰到娇妻曲线丰腴、无比美妙的躯体便产生出一种胆怯。心里鼓起不征服她不算男人的雄心壮志去努力冲击,最初,是力不从心。接下来,越来越不行。这时,张凤莲往往有难以自抑的呻吟。这在温老板看来,是娇妻在发泄对他的不满;在表示某种对他的轻藐。于是,他便想方设法折磨她。可是折磨到后来,温老板发现,这正是张凤莲情急之下甘愿承受的。折磨她的结果往往是,绵软丰腴的张凤莲得到了某种满足;而“轻如鸿毛”的自己反而累得精疲力竭;被自己折磨得昏死过去。这就让心比天高而性极无能的温老板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打击。羞怯、自愧……象一把顿挫,一次更比一次深长地挫噬着他那滴血的心。

一旦发现折磨娇妻其实正是张凤莲需要的,自私的温老板连随之带给她的这点可怜的快意也收了回去。但是,既是夫妻,温老板又爱面子,便要睡在一起。只要睡在一起,永远没个够的张凤莲,你打她也好,骂她也好,她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是多么恼人的事啊!温老板觉得张凤莲像根越来越强劲的常春滕,生机勃勃,爬到自己身上,千方百计地吮吸。她的肉体的每一部份都充满了渴求。他快被她缠死了!温老板怕夜晚,怕张凤莲。

该睡的时候了。温得利正对着一盏油灯愁肠百转。

“噼!噼!噼!”突然,有人敲门,越敲越急,越敲越横蛮。温老板被敲得火起,扯起鸭公嗓子喝道:“不长眼睛吗?不看啥时候了?铺子早关门了。要谈生意,明天来!”

“温老板请开门――!”铺门外的声音很横:“我们是军政府的。”温得利一下惊呆了。怔了一下,他吆喝徒弟王二快去开门。门开处,进来位绅士模样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两个背枪的卫兵。绅士50来岁,很舒气;身着青缎面长袍,外罩黑马褂,头戴红顶黑瓜皮帽,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温老板,军政府来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军政府的傅师爷,尹都督专门要我来同你商量一件事情。”温得利先是一惊,看堂堂的傅师爷说话如此和气,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进胸腔子里;僵硬的身姿这才活了过来,舌头也活络了:“啊,久仰傅师爷!”温老板对傅师爷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请傅师爷坐下说:“天这么黑了师爷大人还出来办事,实在辛苦之至!”

说着,转身隔着门帘,向内院喝道:“王二,咋个这么不懂规矩?这么贵重的客来了,还不晓得上茶吗?”

“师父!”内院传出徒弟怯怯的回声:“我立马烧水,马上就来。”

“千万不要泡茶!”傅师爷坐在一把靠背椅上,用手制止,看了看关上门显得窄狭的铺面说:“我同你谈个事就走。”说着,看了看站在屋里的两个卫士。两个卫士会意,赶紧退出去,随手轻轻关上了门。温老板见状,不无诧异,也关上了通往内院的小门……

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张凤莲还未睡着。她这时孤清地躺在一张大花**,瞪大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幕。白天同尹都督的眉目传情历历在目。她是新津县人,离成都不过七、八十里。新津是成都南面的咽喉之地,有山有水,出美人。她父亲是个裁缝,因而同鑫记成衣店老板温得利认识。前年,温老板的原配病死,当温得利托媒人来提亲时,父亲图温得利那份家产,嫌自家吃口多,做手少,硬是连哽都不打一个,收了温得利一笔厚礼,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温老板做了“填房”。四年来,对于自己有名无实的婚姻,她苦不堪言,日胜一日。渴望中,梦中也出现过家乡可心的男人,如胶似漆的相随,摇撼心灵的云雨……醒来却是空的。想不到今天,与自己心心相印的竟是仪表堂堂,声威赫赫的都督尹昌衡!想到尹都督临走时给自己的应允,她不禁脸发烧,周身燥热,一阵不期而至的**,电流一般走遍了全身。

院子小,心中又有预期,所以刚才铺面上来人,及对来人与丈夫的对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当她听不速之客说是尹都督派来的,像是打了一针兴奋剂,立即意识到傅师爷此行来完全是为了自己。及至后来他们关了前后门时;她赶紧起床,蹑手蹑脚梭到壁后偷听。

“……尹都督宣布就任的吉日在即。”是傅师爷的声音:“听说温老板你太太剪缝手艺高明,尹都督要我今晚就接她去做点事,价钱嘛,好商量,一定让你高兴!”

“温张氏有啥子手艺啊!”丈夫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在熬价钱,鸭公嗓子有种奇货可居的意味:“给都督做就任的衣服?她怕不得行!”

“温老板,这你就不要管了!”傅师爷的语气明显有了教训意味和某种强硬:“俗话一句,青菜萝卜,各人所爱。温老板瞧不起你内人的手艺是你,只要尹都督瞧得起,哪个还有啥子说的?!”说完,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那对嘛!”温得利开始下梯子;嘴也变得很甜蜜:“既然都督大人有心,小民愿尽义务。”

“好,懂事!”师爷说时,去开了门,随即脚步声响,是两个兵抬着东西走进铺子的声音。

“拿来!”只听师爷吩咐。一阵银洋的钉铛声响过后,只听师爷对丈夫说:“温老板,你数数,这是定钱……”

“咋个担当得起!咋个担当得起!”见钱眼开的温得利,这会儿语气满是惊喜:“傅师爷,你老人家请稍候。我去开导开导内人;内人手艺倒还有些,只是没有见过世面,没有见识,怕……”张凤莲听到这里大喜,心中一阵狂喜,赶紧先丈夫一步回到屋里睡到**稳起。

当美貌少妇张凤莲跟着丈夫出来时,低着头,噘起嘴;一副夫命不敢违,很不情愿,很可怜的样子;雨打梨花般地不胜羞怯。傅师爷暗暗佩服尹都督有眼力。灯光下看得分明,张凤莲有一张鹅蛋形的脸,皮肤光润。丰茂的黑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眉毛又黑又细,在斜斜地插向鬓角时,突然向上挑起。毛绒绒的睫毛下,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波光盈盈。棱棱的鼻子,小小的嘴;身材稍高。尽管穿的是宽大的深蓝色圆角夹袍,但还是看得出她的细腰、丰臀、隆乳。全身洋溢着一种慑人的魅力。

稍作过场,成衣店老板娘跟着傅师爷愉快地出了门。漆黑的夜里,得了一笔横财的温老板喜滋滋地,亲自把娇妻送上了早候在门外的一乘绿呢小轿里。

一声“起――!”有卫士提着有军政府字样的灯笼在前引路。

两个轿夫抬起轿子跟了上去。那光景,犹如当时一首竹枝词描绘的样子:“二人小轿走如飞,跟得短僮着美衣。一对灯笼红蝙蝠,官亲拜客晚才归”。

夜幕中,有卫兵把守、占地广宏、崇楼丽阁的军政府所在地皇城,显得比白天更为高大巍峨。明远楼上这时一片阗寂。只有那背静处有间窗棂上泻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灯光、不,是烛光。那是军政府新任都督,年仅27岁的尹昌衡设在这里的私人卧室。因为军政府刚刚建立,工作繁多,目前他又还是单身,因此,他常常下班后仍住在这里工作,夜以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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