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将张凤莲送上楼后,指了指那星灯光,轻轻说:“都督在等你,你就去吧!”
期盼中又有一丝不安的张凤莲,轻步来在尹都督的屋前。门没有关,门楣上垂着一张竹帘,透过竹帘可以看见屋子中的一切。她压抑着蹦蹦跳的心,住下步来没有忙着进去,带着一分好奇,目光透过竹帘往里看去。这是一间长方形的不大的屋子,布置得相当简洁。打蜡的红漆地板,中式书柜、书案……屋子中唯一引人注目,可以算是豪华是一间摆在屋子正中的锃亮硕大的西式铜床。床的两头都镶有一面明洁的楕圆形的镜子,镜子将**的东西尽都映在上面:一对雪白的大枕头并排,枕头上是蜀绣鸳鸯戏水……看到这里,她突然红了脸。
“是凤莲来了吧?”屋里突然响起青年男子的声音,一口的成都话,声音很好听很亲切。张凤莲觉得做梦似的,浑身一震间,白天见到的让她私心热爱有加的尹都督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尹都督替她掀起门帘,牵着她的手进了屋。
“请坐!”一切就像梦游似的。她坐在了铜**,她好奇地细细打量她身边那床迭得四棱四角的蜀绣面子的薄被,聪明的她猜想,这被子肯定是他亲自迭的,被子能迭得这样四棱四角,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到的,只有像尹都督这样受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军人才迭得出来。屋子里明明有电灯,可是电灯没有开,摆在床边那架足有人高的枝子形黄铜烛台上,点了一只大红蜡烛,摇曳的红烛已燃了一半,显示出夜已深了。这时的尹都督早已脱了军装,穿的是一身宽松的便服。他星眸闪亮,长身玉立,脸上带着暖人的微笑,就坐在她对面。这时他,越发显得年轻英俊,风流倜傥。
“都督,你经常是这样熬夜吗?”女性的细致、女性的温柔,还有她对他的特别关切,让她这样问。
“是。”
“都督,你要爱护你的身体啊!”
“谢谢!”尹昌衡看着坐在**,波光盈盈的心上人,很是感动。
“你不要叫我都督,叫我昌衡好不好?这样亲切一些!”说这话时,堂堂的都督大人竟有些乞乞求求的意味。张凤莲轻轻点点头,抿嘴一笑,心中掠过一股幸福的暖流。
“凤连,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这儿吗?”他看着她,端刀直入地问。
“知道。”她有些害羞地一笑,低了头,心一阵发跳。
都督就势握着了她的手。他发现,她那双绵软的小手在微微颤抖,暴露了她心中的秘密;这之中,有期盼,也有一丝紧张。
张凤连让年轻英俊的都督握住她的手,抬起头来,用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尹昌衡,轻问一句:“都督下午打马游街视察时,怎么会在千人万众中发现了我?”
“因为我发现你与众不同?”
张凤连没有说话,只是用她那双会说话的,睫毛绒绒的大眼睛看定都督,示意他说下去、说完。
“因为你看我的一双眼睛与从不同。有句话说得好,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那是。不过,都督不会以为我张凤莲有点那个吧?”尹昌衡明白,张凤连所说的“那个”是个貶意词,类同“**奔”等等。这样的文词,或许这个年轻漂亮丰满多情的少妇是说不出来的,但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哪会呢!”都督肯定地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是我最先从千人万众中挑到你的。”
张凤连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都督!”她柔声道出心中款曲:“你是我们蜀中人们眼中的英雄、希望;你又是那样年轻英俊,体贴周到,小女子我能得到都督这样,”话没有说完,却意思到了,说时一笑:“我心甘情愿,我巴不得。我要对你说的话很多,可是小女子不会说,”说着又抬起头来,看着尹昌衡,她红着脸,目光盈盈地说:“为了表达我的心,我给你唱一曲我家老家的竹枝词吧!”
“好呀!”尹昌衡非常高兴,他不谙身边这个美丽的少妇,还会唱竹枝词。亦文亦武的年轻都督当然知道,竹枝词是初唐时最先在川东一带兴起的一种民间乐诗,且歌且舞。因为很能传达当地人民的心声和风俗民情、男女爱情而发展很快;后经一些文人的培育、提练、加工,很快流行蜀中。当时,最有代表性的一首竹枝词是唐肃宗时顾况的,词曰:“帝子苍梧不复归洞庭叶下荆云飞 巴人夜唱竹枝后 肠断晓猿声渐稀”。而之中,最有名的一首是流传至今,广为传唱的大诗人刘禹锡于长庆二年(公元822年)在蜀中夔州任刺史时所作:“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雨道出无晴(情)却有晴(情)”。发展到后来,凡有文人到蜀中任何一地采风,只要听到那个地方的竹枝词,就可以对那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男女婚爱、文化积淀有个大概的了解。
只见张凤莲轻启朱唇,亮开歌喉,轻声唱了起来:
藤子缠树树缠藤
钥匙缠锁锁开门
豇豆缠的包谷杆
小妹缠的有情人……
歌声清亮、宛转,非常感人。尹昌衡全明白了她的心,不由心潮澎湃,站起来抱起她……
晃动在那面用雪白绵软四川夹江宣纸糊就的雕龙刻凤窗棂上的一星烛光熄灭了。钢蓝色的夜幕上,那颗像小孩一样,透过耸入夜空、贴在天幕上的一角飞檐,调皮地一直瞅着这里眨眼睛的金色星星,突然害了羞,倏地向天边一掠而去。
这是一个大时代急剧动**中,难得的一个安静、温馨而又饱含**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