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她,母亲健在,只是不便相见。
他骗她,只要足够听话、足够安分,总有重逢之日。
他靠着这场谎言,握住了她唯一的软肋。
这么多年,“见母亲”是他拿捏她的筹码,是捆住她的枷锁,是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温顺懂事、不敢反抗、不敢逃离的唯一执念。
她以为的遥遥可期的盼望,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编造的泡影。
他怎么敢让她知道真相。
他不敢。
一旦她知晓,自己日日期盼、年年等候的亲人早已离世,知晓自己坚守多年的希望全是假的,知晓他靠着逝者、靠着她的孝心与思念,狠狠拿捏、禁锢、困住了她整整数年——
她所有的乖巧都会崩塌。
所有的忍让都会归零。
所有心甘情愿的停留,都会变成彻骨的恨。
她再也不会乖乖等他,不会温顺迁就他,不会因为一句虚无的承诺,困在他的方寸牢笼里委曲求全。
筹码没了。
枷锁碎了。
她就自由了。
可他放不开。
晚风凛冽掠过喷泉,溅起的水雾微凉,打湿了他的眼底。怀里的小姑娘还在无意识地小声呢喃着妈妈,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想念,懵懂又可怜。
她一无所知,还在为他的食言委屈落泪。
却不知,他早已亲手偷走了她所有的期盼,用一场死人的谎言,囚禁了她整整青春。
云骁宸收紧手臂,将她更紧、更用力地箍在怀里,力道偏执又后怕,像是怕她下一秒得知真相就会彻底离开。
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是无人知晓的、腐烂入骨的自私与愧疚。
他低声哑语,无人听见,只沉在心底自我凌迟:
倾城,我不能让你见。
我永远不能让你见。
因为你想见的人,早就没了。
我唯一拿捏你的筹码,早就没了。
真相一出,你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晚风微凉,喷泉的水声潺潺不绝,洗去了宴场所有的浮华喧嚣,只剩两人之间沉滞又酸涩的寂静。
许倾城浑身绵软地靠在他怀里,酒意浸透四肢百骸,褪去了所有隐忍伪装,只剩下最纯粹的胆怯与温顺。她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衬衫衣角,眼眶泛红,声音软糯又轻颤,一遍遍卑微迁就:“我不闹了,我很听话的,你别生气好不好。以后再也不惹你烦,不跟你闹……你别再那样欺负我好吗?。”
她太怕他冷脸,太怕他厌弃,哪怕受尽磋磨,哪怕被他困在不见天日的岁月里,潜意识里依旧小心翼翼讨好,唯恐惹他半分不悦。
云骁宸抱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子,心底翻涌着数年的亏欠、自私与愧疚,看着怀中人全然依赖的模样,喉间发紧,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试探:
“倾城,你这么怕我生气、处处迁就我……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吗?”
他想听见答案。
哪怕是醉酒的谎言,哪怕是一丝半分的动容,也能稍稍抚平他心底滔天的愧疚与不安。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依偎在他怀中的许倾城,忽然轻轻撑住他的胸膛,一点点退开了温暖的怀抱。
她脱离了他的禁锢,微微站直绵软的身子,醉眼朦胧,却抬着一双澄澈又空洞的眸子,认认真真、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撒娇,没有软糯,没有迁就。
下一瞬,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又平静,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不会。”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云骁宸的心口,瞬间割裂他所有的侥幸。
风忽然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