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骁宸眼底的微光骤然熄灭,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僵硬与酸涩。
就在他心口一空、怔忡失神之际,许倾城望着他,唇瓣轻颤,慢慢补上了后半句,字字句句,都是记了数年的执念与伤疤:
“你说了,我不配。”
“我记住了。”
过往尘封的画面轰然砸进云骁宸的脑海。
很多年前,尚且懵懂的许倾城,被他肆意拿捏、肆意欺负,被他禁锢所有自由、所有期盼。她曾红着眼,鼓起毕生勇气,颤抖着问过他那个藏在心底最卑微的问题。
她问他——你这么对我,这么欺负我、困住我,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年少的她,以为所有的极致拉扯、强势禁锢,都是暗藏的心动。
可彼时的他,冷漠、薄情、傲慢,带着高高在上的碾压与不屑,冷冷击碎她所有幻想,字字诛心地回她:别痴心妄想。你不配。
一句恶语,她记了数年。
岁岁年年,她收敛所有心绪,不敢心动、不敢奢求、不敢逾矩,牢牢抱着这句评判卑微度日。哪怕偶尔下意识依赖他、醉酒后本能哄着他,也会立刻警醒自己不配,掐灭所有微弱的念想。
云骁宸眼底瞬间漫上深重的猩红与狼狈。
他早就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她无半分爱意,早就知道这场纠缠从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强行捆绑。
他早做好了一辈子得不到她真心的准备,早接受了两人之间只剩亏欠与禁锢的结局。
可道理再清醒,抵不过亲眼所见的破碎。
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她把他年少的刻薄,当成毕生准则困住自己、贬低自己,看着她活得小心翼翼、卑微怯懦,将所有委屈尽数咽下——那种密密麻麻、窒息般的心疼,还是不受控制地淹没了他。
他不怕她恨他、怨他、与他对峙。
他最怕的,是她全盘接纳他的伤害,温顺地自我否定,把所有过错归在自己身上,乖乖受着他带来的所有磋磨。
云骁宸抬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迟迟不敢触碰她泛红的脸颊。
他终于尝到了经年累月的报应。清醒的认知、笃定的结局,在此刻脆弱的真心面前,不堪一击。道理他都懂,可心疼分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醉意褪去了她所有的伪装,将他造了数年的罪孽,赤裸裸摊开在他眼前。
当年的刻薄是嘴硬,当年的冷漠是逞强。他不懂真心,只会捆绑,用最卑劣的方式,困住了最温柔的她,耗了她数年青春。
他从来都清楚,这场感情里,输的从来是他。
是他强行留住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一边肆意伤害,一边暗自贪念她的温顺,清醒沉沦,自食恶果。
喷泉流水叮咚作响,晚风裹挟微凉水汽,漫过相拥的两人。
困意缠得许倾城四肢发软,脑袋歪靠在他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匀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云骁宸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背,一手圈住膝弯,动作轻柔稳妥,将她稳稳打横公主抱起。素纱裙摆顺着臂弯垂落,晚风掀动几缕碎发,蹭过她恬静的脸颊。
他抱紧怀中娇小的人,转身打算驱车离开宴场,没走几步,便撞见隐在绿植阴影里的苏宁馨。
她悄悄尾随至此,喷泉边的告白、忏悔、相拥,一字一幕尽数落入眼底。往日在她面前素来矜傲强势、万事尽在掌握、不可一世的男人,方才流露的悔恨、无助与软肋,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原来素来铁石心肠的人,也有软肋,也有被人轻易牵动心绪、满心煎熬的痛处。
云骁宸抱着许倾城缓步从她身前经过,脚步不曾停歇。
苏宁馨抬眸,眼底裹着冷涩的嘲讽,拦在侧边,冷声开口:“你爱上她,实在愚蠢至极。”
顿了顿,她望着熟睡在他怀里的许倾城,语气添了几分笃定的要挟:“百年之后,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跟你的亲姐姐交代。”
末了,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另外,我会一直等着,等着她幡然醒悟,彻彻底底恨上你的那一天。”
提及姐姐三个字时,云骁宸眸色骤然沉冷,周身骤然漫开迫人的寒气,可怀里安睡的人让他不愿在此争执惊扰。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怀中人的脸上,无视苏宁馨的句句刺言,抱着许倾城径直擦身而过,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身后的苏宁馨立在灯火与水汽之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满心不甘尽数湮没在微凉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