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的粮食,一粒不许留,全放。
不够的,从太原府调。
太原也不够,就从洛阳调。”
他顿了顿,掀开车帘,望向那片跪了一地的流民:
“再传朕旨意。潞州今年赋税全免,明年减半。
朕的北都,朕的龙兴之地,朕的子民……饿成了这副模样。
朕这个圣人,当得……”
他没有说下去。
高力士的拂尘差点又掉地上。
他伺候李隆基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圣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天子对臣民的语气,不是君王对灾情的语气,而是一种……像是在自责。
“圣人,”高力士壮着胆子开口,“潞州旱灾,是地方官瞒报,不是您的过失……”
“朕知道。”
李隆基打断他,“可朕坐在长安城里,吃着御膳房的珍馐美味,听着百官的山呼万岁。
朕以为大唐处处都是盛世。
朕以为那老登说的地方官瞒报灾情是危言耸听,朕以为他逼着朕改考课制度是多管闲事。”
他靠在銮驾的软垫上,闭上眼睛。
……
銮驾到了潞州城,潞州城门上果然挂着潞州刺史的脑袋。
木笼子是新做的,松木的,还没上漆,散发着生木头的涩味。
那颗脑袋在木笼里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早已凝固,只剩下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城下。
城门口,新任潞州刺史在路边迎接圣驾。
他身后跪着潞州阖衙官吏,黑压压一片,没人敢抬头。
李隆基下了銮驾,没有看他们,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那颗脑袋,然后径直往城里走去。
潞州城里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街道两侧蹲满了逃难进来的灾民,有的靠着墙根奄奄一息,有的抱着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常平仓的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差役正在放粮,每人一碗粟米,队伍却还是乱成一团。
李隆基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新任潞州刺史说:“放粮的秩序,谁在管?”
潞州刺史声音发颤:“回圣人,是……是户曹参军事在管。”
“让他来见朕。”
户曹参军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被差役从放粮现场拽过来时,官袍上还沾着粟米的糠皮。
李隆基问:“常平仓还有多少存粮?”
“回圣人,按账册,应存三万石。
但……但前任刺史在任时,常平仓的粮食被挪用了大半,实存不足八千石。”
“挪用?”李隆基的声音陡然拔高,“挪用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