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下一句台词都想好了。
但她没有接招。
她就像没听到他说话,把他晾在了那里。轻飘飘的无视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更让他难受。像是蓄足了力气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里昂慵懒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绷紧的颌骨线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开口。
里昂也不是蠢人。见程季完全不接招,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显得幼稚可笑,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目光仍时不时地扫过程季,像根刺,不扎人,但膈应人。
不多时,内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过去。一名身着白色圣袍的青年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他比记忆中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塞西尔大主教年轻了整整几十岁,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是最富精力和锐气的年纪。他高大挺拔,肩背宽阔,一袭素白的长袍穿在他身上,不仅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如同被白布包裹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依然慑人。塞西尔的面容刚毅英俊,五官线条分明,下颌棱角锐利,眉宇间流露出常年身处高位的沉稳与威严。
若不是他身上穿着主教的圣袍,程季几乎要以为见到的是光骑士。他实在太像会冲锋陷阵的人了。
塞西尔在长桌主位站定,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开门见山地说:“据说各位都能施展圣光术。那么,你们为了什么而来?”
话音刚落,里昂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向前一步,颔首行礼,声音洪亮而自信:“塞西尔主教,我是斯坦国的里昂·冯·斯坦。此次前来为的是圣会的支持。特律玛族侵扰我国沿海长达十六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恳请圣会支持人族终结这场战争。”
他微微颔首,姿态得体,言辞恳切,与方才阴阳怪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紧接着,另一名候选人站出来。是一个肤色偏深带有明显南方特征的年轻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塞西尔主教阁下,我来自南海群岛,我的母亲是特律玛族的后裔。十六年来,我的族人被驱逐、猎杀、压迫,连幼崽的孵化场都被摧毁。我请求圣会支持海族,给予他们应有的生存权利。”
又有两人相继站了出来,各自表明了立场:一人支持人族,一人支持海族。加上里昂和那名南海群岛的候选人,长桌两侧的五六个人,三三两两地分成了两个阵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对立。
塞西尔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没有说话。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迟迟没有开口的女孩身上,她站在长桌末端的阴影里,安静得像融入大海的水珠。
“在末位的孩子。”塞西尔问:“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程季抬起头迎上塞西尔的目光。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视线再次聚焦到她身上: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我叫艾莉·温斯特。我来是为了和平。”
大厅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了极轻的嗤笑——那是里昂。
他抱着双臂,嘴角挂着嘲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到:“和平?她在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求共鸣:“十六年的战争,双方死了多少人,结了多少仇,她居然说和平??”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声。
程季的目光依然落在塞西尔脸上,平静地等待着这位年轻主教的回应。
程季迎着塞西尔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退缩。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质疑的、嘲讽的、观望的。她从怀中取出折叠整齐的海兽皮文书,双手捧着,呈到塞西尔面前。
“塞西尔主教阁下,我并非空口谈论和平。”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大厅中回荡开来:“这是特律玛族大殿下琼亲自授予的谈判授权书,上面盖有王储的玺印。我此行作为海族的谈判代表,向圣会求援,并请求圣会出面斡旋,推动斯坦国与特律玛族之间的停战谈判。”
大厅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嘲讽的目光在听到“特律玛族大殿下”和“谈判授权书”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里昂嘴角那抹尚未收尽的嘲笑僵在半途,挂在脸上显得滑稽。
塞西尔没有立刻接过那卷文书。他的目光在程季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卷海兽皮文书,低头仔细阅读。
海兽皮的质地与羊皮纸截然不同,表面带有细密的天然纹理,摸上去温润。上面的文字以海族通用语和人类通用语双语写成,字迹工整而有力,末尾处赫然盖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深蓝色玺印——一只盘旋的海蛇图案,这正是特律玛族王室的徽记。
塞西尔读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将文书合拢握在手中,抬起头重新看向程季。他的表情依然沉稳,但锐利的眼神中多了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份文书确实盖有特律玛族王室的玺印。”他的语气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你见过琼殿下了?”
“是的,主教大人。”程季点头:“我与琼殿下进行了谈判,殿下同意有条件地停战,并授权我作为海族的代表返回陆地,寻求圣会的支持和斡旋。”
这番话落地的瞬间,大厅中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那些原本站在人族阵营的候选人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而那名南海群岛出身的候选人则重新打量程季,像是在重新评估竞争对手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