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御前行走的日常与非日常
“御前咨询”初战告捷的回响,比程如意预想的更加绵长。皇帝那句“或许还会叫你”,如同一道无形的旨意,悄然改变了她在朝野间的分量。前来拜访或递帖子的“热情人士”有增无减,只是话题从单纯的攀附或好奇,渐渐转向了更实际的“请教”——某某衙门账目不清,可否请程咨议指点梳理之法?某某陈年旧档堆积如山,该如何入手编目?甚至有位掌管皇家园林修缮的郎中,辗转托人询问,能否帮忙设计一套更首观的工程进度与物料耗用对照图表。
程如意哭笑不得。她这条咸鱼,好像真的成了京城官场一块人尽皆知的“万金油”。不过,她牢记靖王的提醒和皇帝用意的边界,对这些请求,除非有靖王默许或确实属于她能处理且不涉机密的范畴,多数都以“才疏学浅”、“公务繁忙”婉拒了。但她也并非完全消极,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这些接触,为自己的“方法论研究”积累素材。她会请对方提供一些不涉密的、结构性问题描述,作为案例分析,尝试用不同图表工具去拆解,然后给出抽象的方法论建议,而非具体解决方案。这既保持了距离,又锻炼了自己,还能让对方觉得“获益匪浅”,可谓一举多得。
她将涵秋馆的书房真正变成了自己的“工作室”兼“小型智库”。墙上挂满了各种她绘制的“标准作业流程”示意图、“常见逻辑谬误识别图”、“多利益相关方诉求矩阵”等图表。虫叟和百草先生成了这里的常客,三人经常围着一堆奇怪的矿物样本、药材草图或古籍残页,结合程如意的分析框架,争论得面红耳赤,然后又一起恍然大悟,其乐融融。那位年轻的文案助手则负责将他们的讨论成果整理成文,分类归档。程如意甚至开始教他一些基础的图表绘制和数据整理技巧,算是培养第一个“嫡传弟子”。
这种充实而略带学术气息的日常,让她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和乐趣。薪水按时足额发放,待遇优渥,工作虽然有挑战但自主性很强,同事(虫叟、百草)专业又可爱,老板(靖王)虽然总是一张冷脸但给钱爽快且基本放权。除了偶尔要应付一下宫里突如其来的“召唤”,以及应对那些雪花般飞来的“社交请求”,程如意觉得,这大概就是古代版“高级技术专家”的理想生活了。
当然,烦恼也与时俱进。最大的烦恼,来自于她那“永安侯府大小姐”的原始身份。
一封家书,由她母亲王氏身边的亲信嬷嬷亲自送到了涵秋馆。信中,王氏先是表达了对女儿“得蒙圣眷”、“光耀门楣”的欣慰与骄傲,但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忧心忡忡地提及程如意的“终身大事”。
“……汝年己渐长,寻常闺秀此时早己定亲待嫁。先前汝体弱多病,婚事耽搁,爹娘亦不忍相逼。然今汝既己康复,又得陛下赏识,身份不同往昔,更需慎重择婿。近来登门探问者甚众,有为父同僚之子,有军中俊彦,甚至不乏宗室远支……汝父虽未明言,然亦盼汝能觅得良缘,既全人伦,亦为家族添一助力。望吾儿抽空回府一叙,娘亲也好为你细细参详……”
催婚!还是在她刚刚觉得事业走上正轨、生活渐入佳境的时候!
程如意拿着信,一阵头疼。她对古代的婚姻制度毫无期待,更不想为了“家族助力”或“全人伦”而随便嫁人。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这个时代难以逾越的大山。她现在虽有御赐身份,但归根结底仍是侯府女儿,不可能完全无视家庭压力。更何况,王氏信中透露出的信息——登门提亲者众,其中可能不乏别有用心之人——也让她心生警惕。她的“价值”,在某些人眼中,恐怕不仅仅是“才智”,还有她与靖王乃至皇帝的“亲近关系”。
该如何应对?首接强硬拒绝?恐怕会伤了母亲的心,也与侯府彻底闹僵,平添无数麻烦。虚与委蛇?她又不擅长也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精力。
她将烦恼暂且压下,决定先拖一拖,看看情况再说。至少,有“御前行走”和靖王府咨议的身份做缓冲,侯府那边也不敢逼迫太甚。
相比之下,靖王萧景珩那边就显得“省心”多了。他的伤势在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想要快。虽然脸色依旧偏白,但行动己无大碍,重新投入了繁重的军政事务中。他很少主动召见程如意,但每隔几日,总会让沈牧送一些新的“预研课题”或需要分析的资料过来,有时是边疆驿报中关于外族部落动向的零散信息,有时是户部新政在地方试行遇到的阻力汇总,有时甚至只是某位官员充满机锋的奏折副本,让她“看看其中有无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