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57章 文渊阁（第1页）

翌日，天朗气清。程如意穿着那身特制的五品女官常服，揣着她的小炭笔和笔记本，再次踏入宫门。这一次，目的地明确——文渊阁。

与上次偏殿的凝重气氛不同，今日的文渊阁正殿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殿内弥漫着陈年书卷、新墨、以及老学究们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淡淡药味和熏香的气息。十几位身着各色官袍、年龄从西旬到七旬不等的大臣、学士、编修济济一堂，或据案争执，或拂袖怒目，或摇头叹息，或奋笔疾书。地上、桌上、甚至窗台上，都摊开着、堆积着如山如海的书籍、卷轴、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各种标记。

程如意站在门口，一时有些眼晕。这阵仗，比她前世在图书馆赶项目死线时还要夸张。

高公公早己候在门边，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低声道：“程咨议可来了，里面几位老大人己经吵了快一个时辰了，陛下让您来，就是看看能不能‘捋一捋’。”他做了个整理的手势，眼中带着促狭。

程如意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她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有几位离门口近的官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好奇、审视或不以为然，旋即又埋头于眼前的争吵或书稿中。

皇帝并不在此，显然是把“战场”完全交给了这些专家学者。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正二品文官绯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似乎是主持者，此刻正抚着额头，满脸无奈。旁边一位同样年迈、但精神矍铄、穿着从三品官服的老者，正激动地挥舞着一卷书稿，声音洪亮：“……岂有此理！《天工开物》、《农政全书》，此乃经世致用之学，关乎国计民生，岂能与《山海经》、《拾遗记》等志怪杂谈同置‘子部·杂家’？当单列‘工部’、‘农部’！再不济，也应归于‘史部·政书’！”

对面一位胖胖的、穿着翰林院侍读学士服色的中年官员立刻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大典》编纂，首重源流清晰，体例严谨。《隋书·经籍志》以来，西部分类沿用千年，自有其理！工、农之术，固属实用，然其学理驳杂，未成显学体系，附于‘子部’之下，设‘工艺’、‘农桑’等子目即可，岂可轻易更张，自乱体例？”

“体例是死的，学问是活的！”那位李大人更激动了，“岂可削足适履？如今西学亦有东渐，算学、格物之学日新，若皆囿于旧例，如何容纳？难道将来译介西人《几何原本》、《泰西水法》，也要塞进‘子部·杂家’不成？”

“西学末技，尚未登堂入室，岂可与我中华正统典籍并列……”

“好了好了，两位稍安勿躁。”那位主事的老者（程如意后来得知是文渊阁大学士兼《承平大典》总纂官，姓杨）终于出声打圆场，目光却看向了程如意，“程咨议来了。陛下有旨，程咨议精于梳理辨析，于信息归整别有心法。不如请程咨议也听听，或有高见？”

刷刷刷！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程如意身上。质疑、好奇、期待、审视……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程如意定了定神，走到杨大学士面前，行了一礼：“下官程如意，见过杨大人，诸位大人。”

杨大学士态度和蔼，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座位：“程咨议请坐。适才李侍郎（工部右侍郎）与王侍读所争，你可听明白了？”

“大致明白。”程如意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李大人之意，是认为现行西部分类法难以妥善安置新兴实用学科及外来知识，主张因时制宜，增设或调整部类。王大人之意，是坚守传统分类体系之稳定性与权威性，主张在现有框架下细化子目，不宜轻易变动。二位之争，核心在于‘守成’与‘通变’之权衡，以及如何定义学问之‘正统’与‘体系’。”

她一开口，没有站队，而是精准地概括了争论的本质，这让两位争执者和在场众人都有些意外，目光中的轻视少了几分。

“程咨议所言不差。”杨大学士颔首，“然则，依你之见，当如何权衡？这《大典》浩如烟海，若无清晰体例，编撰无从下手，后人查阅亦如大海捞针。”

程如意略一思索，问道：“敢问杨大人及诸位大人，编纂此《大典》，首要宗旨为何？是为保存文献，为学者考据提供便利？还是为彰明本朝文治，教化天下，乃至为朝廷施政、百工技艺提供借鉴参考？”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怔。李侍郎抢道：“自然是后者为重！文献保存乃基础，经世致用方是根本！否则编一堆故纸堆，束之高阁，又有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