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踏过一汪尚未凝结的血泊,墨黑的玄冥卫制式大氅下摆扫在身后,沉甸甸地吸饱了液体,随着他的脚步拖曳出几道断续的、粘稠的暗红印记。
靴底踩在血污与泥泞混杂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他却步履从容仿佛踏在湿润的草地上。
那人身后,是一列沉默高效的屠戮杀器,玄冥卫的黑色身影在残破的殿宇间幽灵般穿梭,偶尔的刀光一闪,便有呜咽戛然而止。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内脏破裂后散逸出的温热腥气,浓得几乎能凝结成水滴落下来。
“禀督统,”一名玄冥卫单膝跪地,溅起的血珠落在墨玄的靴尖,又迅速被一层无形的寒意冻结成暗红的霜花,“前殿、剑冢、丹房、内院…已肃清完毕。筑基以上修士,尽数伏诛,无一生还。”
褚遂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肃清?一个两个的门派覆灭算得了什么,仙盟的骨头,总要彻底敲碎了碾成齑粉,才能彻底打掉他们那身可笑的风骨。
他走向宗门深处,那里是仆役杂役的居所,低矮简陋的屋舍在灵力肆虐的余波中瑟瑟发抖。一名玄冥卫正从一间弥漫着焦糊味的柴房里退出来,反手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褚遂的目光扫过那扇门,脚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骤然停下。
“嗯?”
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那玄冥卫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兜帽下的脸色瞬间煞白:“督…督统!属下大意,里面…里面还有个喘气的小崽子…属下这就…”他带着一种急于弥补的仓皇慌忙去推门。
“退下,我自己看,到底能指望你们干些什么……”
那玄冥卫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到一旁,头颅深埋,不敢再抬头。
褚遂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门轴摩擦的声音刺耳地撕裂了寂静。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浓烟、柴草腐朽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活物的气息。
断裂的木杆和生锈的枪头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细弱蚊蚋、极力压抑的啜泣。
褚遂的脚步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了他斗篷兜帽下的小半张脸,线条冷硬的下颌,薄唇抿的没有弧度。
他径直朝那堆杂物走去,脚步依旧平稳。
沉重的铁剑剑鞘伸了出去,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慵懒,拨开几根断裂的木杆,灰尘和凝固的血块簌簌落下。
杂物下面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落霞门最低阶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衫,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张小脸糊满了泪痕、鼻涕和灰土,只有那双睁得溜圆的眼睛,盛满了纯粹的恐惧,像受惊的小兽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突然出现遮蔽了月光的巨大阴影。
兜鍪下的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褚遂缓缓蹲下身,玄色的大氅铺开在沾满灰尘和草屑的地面上,如同巨大不祥的鸦羽。
这个动作让他的高度骤然降低,也让他大氅上浓烈的血腥味汹涌地扑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猛地一哆嗦,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抽噎。
他解下右手冰冷沉重的玄铁护手,随手丢在一旁,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露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得仿佛终年不见阳光,唯有指腹和虎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茧。
他朝那小孩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个修士飞溅上的暗红血渍。那手指没有犹豫,直接探向小女孩沾满黑灰和泪痕的小脸。
脸颊触碰到冰冷的指尖,小女孩猛地一抖,像受惊的小兽般将头埋得更深。
“嘘……”
褚遂的嗓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月下幽谷流淌的清泉,与他此刻置身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沾着血污的指腹异常轻柔地拂过女孩的脸颊,一点点擦去那些碍眼的灰黑。“别怕,”他唇角勾起一个堪称温润的弧度,“我看看你。”
“啧,小花猫。”他的声音近乎温和的如同宠溺低语,与周遭炼狱般的景象形成惊悚的错位。
小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常的温柔弄懵了。
极度的恐惧让她无法思考,眼前这个散发着可怕气息的男人,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珍宝。
她小小的身体僵硬着,大大的眼睛里泪水还在不断涌出,但那种濒死的、纯粹的惊惶,似乎被这诡异的平静催生出了茫然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