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呜咽声小了些,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闪着亮光。那双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瞳孔深处尽是着未经世事的懵懂。
眼前这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他在笑,于是她小小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这张脸是陌生的,他身上的玄色袍服是冰冷的,带着她无法言喻却本能畏惧的铁锈与尘埃混合的气息。但他声音那么温和,拂开她头发的手那么轻。
她小小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巨大的恐惧和这突兀的、仅存的善意搅在一起。在极度的懵懂和寻求庇护的本能驱使下,她犹豫着,一点点挪动着身体,像一只终于找到缝隙的小动物,笨拙地爬向褚遂。
褚遂顺势张开手臂,轻易地将这个轻飘飘的、带着尘土和泪痕的小身体抱了起来。
褚遂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点了点外面,“看见那些穿黑甲的人了吗?”声音循循善诱。
小女孩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懵懂地望向人影幢幢的门外,她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那些快速移动的黑影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
她犹豫着,轻轻点了点头,一只沾着泥灰的小手,竟下意识地伸出,紧紧抓住了褚遂玄色大氅冰冷的边缘。
那一点微弱的牵扯力,让褚遂眼底的冰海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褚遂抱着她,步履平稳地走出柴房,走向广场中心。
那里矗立着几根临时竖起的黑沉木刑架。
上面钉着的,是天剑宗几位长老和真传弟子。他们已经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身体被寒冰覆盖,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着生机,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每一次因剧痛而本能地抽搐,都会扯裂伤口,让冰层下的血液重新渗出,又被瞬间冻结。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嘶哑至极的嗬嗬声。
褚遂抱着女孩,在距离最近的一根刑架几步之外站定。脚下是黏腻的、半冻结的血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孩能更清晰地看到刑架上,自己则低下头,下颌几乎贴上她柔软的额发,声音依旧柔和。
小女孩茫然地望向刑架和广场四周。她太小了,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仇恨。
她只看到人影晃动,刀光闪烁,还有不断倒下的、不再动弹的人形。燃烧的火焰,偶尔爆开的真元光芒,在她懵懂的眼中,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小小的身子在褚遂掌控下不再剧烈颤抖,只是那双大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对身边这个唯一依靠的茫然依赖。
“看到了么?小花猫。”
他抱着她,一步步踩过湿滑黏腻的血泊。前方,一个玄冥卫正将长刀从一个垂死挣扎的年轻弟子胸膛里抽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那弟子圆睁着不甘的眼睛,喉头咯咯作响,最终颓然倒下。
“这世间的正道如此脆弱。”褚遂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落在女孩惊骇失神的小脸上,“像这些草,这些柴,”他抱着她,从一具被拦腰斩断、内脏流出的尸体旁走过,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或者……像你躲藏的柴房。风一吹,雨一打,火一点,便没了。”
“脆弱,”褚遂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便是最大的罪过。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邀请。”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倒伏的尸体,最终落回女孩惨白如纸的小脸,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邀请这世间的风雨,邀请他人手中的刀锋,来将自己碾碎、收割。懂么?”
她完全不懂。
她只看到漫天的血光,扭曲的尸体,听到恐怖的声响,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她小小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连哭泣都忘记了,只剩下纯粹的、被无边恐惧攫住的僵硬。
她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抱住眼前这个唯一能给她一点依靠的冰冷怀抱,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尽管那浮木本身,就是带来毁灭的冰山。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灼热的波动,猛地穿透了褚遂腰间悬挂的那枚墨玉令牌。令牌上,一个极其复杂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刺目的红光,随即又瞬间熄灭,只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点焦灼的余韵。
这波动极其隐秘,只有佩戴者本人才能清晰感知。
褚遂抱着女孩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如同被无形的寒流拂过,瞬间褪色凝固,眼底骤然翻涌起一丝极其阴郁的、被强行压抑的戾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那柔和如清泉的嗓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遗憾的冰冷叹息。
“啧……”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女孩沾满泪痕的小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引起兴趣、却不得不立刻丢弃的玩物,带着一丝被打断兴致的烦躁,含糊了一句“……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