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皇后闻言,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又舒展开来,温声道:“太子妃说得是,到底是夫妻同心,事事都为殿下想着。既如此,便等你问过殿下再说。本宫也只是心疼你怀着身子辛苦,想替你分忧罢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只是礼部那边,规矩多,章程繁,先让他们准备着也无妨。万一殿下应了,也免得临时抓瞎。你说是不是?”
孙艾垂眸,恭敬应道:“母后思虑周全,臣妾谨遵教诲。”
又说了几句闲话,孙艾便起身告退。走出含象殿时,春寒扑面,她拢了拢大氅,脚步未停,眼底却沉了几分。
身后,陈皇后望着她的背影,笑意缓缓敛去。太子妃那副温顺模样滴水不漏,她懒得再绕弯子。既然从孙艾这边打不开缺口,就让陈婉从太子那边试试。入了宫,总有见面的机会。于是她对身旁的琳琅淡淡道:“给家里送个信儿,没事儿让柔儿多进宫走动走动。”
琳琅应了声“是”。
夜漏三更,沈樽回到太子府。
梁茂跟在身后照例汇报着一日内的要事,“太子妃离开后,皇后又召见了陈小娘子,留她用了晚膳,直到宫门下钥才离开。”
沈樽略一沉思,随即淡淡道:“知道了。”
进到瑶光殿,孙艾早已歇下。他蹑手蹑脚地掀开低垂的幔帐,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不舍得将她吵醒,于是小心翼翼地上床,终是忍不住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中,手掌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孙艾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腹部的温热和身旁人的呼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带着慵懒、含混的沙哑问道:“又忙到这么晚?”
沈樽低头看着她,忍不住在她额角轻轻一吻,低声道:“嗯,有些事情要处理。”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听说你今天很厉害。”
他心里明白,母后拿礼部侍郎三女儿做幌子,只怕是意在别处。
却见她睫毛颤了颤,也不知听没听见,只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沈樽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却终究不忍再吵她,只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将人护在臂弯里。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一灯如豆,暖意无声漫开。
几日后,陈婉入宫,向皇后请安之后,正欲出宫,却被朱福请住:“陈小娘子且慢行,太子殿下有几句话,托咱家转告姑娘。”
陈婉心头微紧,垂首应下。
朱福语气平和,却不留半分情面:“太子殿下说,姑娘出身名门,知礼守节,宫中皆赞姑娘端雅。只是最近亦有传言,说姑娘对侧妃之位颇有些‘心思’。殿下恐引朝野非议,于殿下、陈家和姑娘清誉,皆无益处。”
陈婉心中早已明白他要做什么,面上却依旧保持云淡风轻。
朱福继续语气平缓道:“殿下便暗中为姑娘筹谋了一门妥当亲事。”他顿了顿,说出那户人家:“河南府学正,顾言。家世清白,世代书香,为人方正,虽非高官显贵,却是正经清流出身。日后在学中治学,姑娘嫁去之后,安心相夫教子,一世安稳平静。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陈婉脸色微白,屈膝一礼道:“婚嫁之事父母之命,臣女还需回府问过家父意见。”
朱福微微躬身颔首:“理应如此。只是殿下一片苦心,唯愿姑娘往后日子无忧。还望姑娘早日拿定主意,莫要辜负这番安排。”说罢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谨,再不多言半句。
陈婉心口微沉,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弧度,屈膝再行一礼:“有殿下费心,臣女谨记。”
马车缓缓行过朱雀大街,车帘被风卷开一角,陈婉无意间抬眼,恰好瞥见街角那方鎏金招牌,“苏记商行”四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正是江南首富苏家在京城开设的商号。
她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决断,随即缓缓垂下眼睫,将那抹神色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驶回陈府,陈婉来至陈演书房,屏退左右。
厢房内,烛火摇曳,她神色平静地将今日太子托人传的话,一一说与陈演听。
“河南府学正顾言,清贫清流,无权无势。”陈婉字字清晰,“殿下让女儿嫁过去,明着是给女儿寻安稳,实则是断了入东宫的可能,更是逼着陈家敛去锋芒,不得再涉足朝廷中枢。”
陈演眉头紧蹙:“太子既已给了退路,我们顺着走便是。”
“太子如此安排,无非是想向朝野表明,陈家再无攀附东宫的可能。”陈婉眼含忧虑,“若我们顺着走,便是一步步任人拆解。失去皇家姻亲这层依仗,我们在京中根基便会日渐衰微,就算再联姻仕族,也难回到如今的地位。”
陈演哪里会不明白这些,他沉默半晌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陈婉继续道:“女儿想赌一把。”
陈演不解地看向陈婉。
“女儿想下嫁商贾。”
此话一出,陈演大惊,“下嫁商贾,你这一辈子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