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陈婉抬眸,目光平静,“比起家族没落,女儿宁愿一人受辱。”
陈演沉默了,他望着眼前的长女,忽然发觉她早已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娇贵小姐,而是能看清局势、权衡利弊的陈家支撑。他知道,陈婉说得对,太子的警告已然明了,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破局,至少还能为陈家留一线生机。
“你有何打算?”
“太子想让我们远离朝堂,那我们干脆走得更远些。女儿嫁入商贾,恰好能让太子彻底安心。商贾之家虽地位卑贱,却坐拥四通八达的商路。与他们联姻,积累人脉、搜集情报,咱家便多了耳目与臂膀,这岂是清贫儒士能企及的?”
陈演闻言脸色几度变幻。世家最重门楣体面,让嫡女嫁入商贾,无异于自降身份,传出去定会沦为朝野笑柄,他实在不甘。负手在屋内踱步良久才停下,目光沉沉看向女儿。一边是世代的清誉名节,一边是家族的危局。他反复掂量其中利害,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一步求活的险棋。
一声长叹落下,陈演眼中最后一丝纠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既然你心意已决,就照你说的办。”
陈婉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却再未多言。
又过数日,梁茂禀报道:“殿下,陈家给陈小娘子定了亲。”
沈樽笔尖一顿,却语气平淡道:“哪户人家?”
“是江南首富苏家。”
“商贾之家?”沈樽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意外。
“是,苏家世代从商,家资巨万,颇有声望。”
沈樽沉默良久,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梁茂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轻易打扰。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慨叹,语气复杂:“好识相的女子。”
沈樽望着空中高悬的明月,沉默良久,才淡淡道:“既是她自己的选择,便随她去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孤备一份贺礼。”
陈府这几日格外热闹。
嫁入商贾,背地里难免有些议论,面上却仍是宾客盈门、礼数无缺。
女眷们在后堂陪新娘子说话,前厅男宾席上觥筹交错。陈演端着茶盏与几位老友寒暄,面上是从容的笑意。
于梧也在宾客之中。他没有多留,饮过一杯酒,便悄然告退。
走出陈府大门时,夜风迎面吹来,他脚步顿了顿。耳畔还回响着方才陈演送他出门时,随口说的那句话,“西北那边,也该动动了。”
于梧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次日,兵部议事。
几件日常公务议毕,众人正要散去,于梧忽然开口,像是刚想起什么:“韩尚书,河北道行营副总管的缺,至今尚虚悬未补。”
兵部尚书□□祥,颇有些为难:“我也正为此事发愁,于侍郎心中可有相宜人选?”
于梧笑了笑,把那叠西北军将佐的名册往前推了推:“下官昨日翻阅边将簿册,见忠武将军李仁久镇西北,阅历深厚,御边沉稳。河北军务繁杂重地,非老将不足以镇抚。”
兵部尚书接过名册细看,沉吟片刻:“李仁。倒是个稳妥的人选。只是他原任空出,何人接替为宜?”
于梧从容应声:“依下官愚见,宁远将军梁明义,是孙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这几年累立战功。资望履历皆相当,令其递补,于营伍规制最为合宜。”
韩尚书略一思忖,颔首应允:“行。回头拟个条陈来。”
很快条陈递到东宫,沈樽看了,颇为满意,批了一个“可”字。
在他眼里,李仁升迁,梁明义接任,都是西北的老部将,皆大欢喜。
那一晚,沈樽睡得很安稳。而千里之外的西北大营,施横从梁明义帐前走过,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他偏头看了一眼帐中透出的灯光。
再过些日子,坐在里面的就是他了。
想到这里,施横嘴角一翘,背着手悠悠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