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儿?”沈樽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道。
“在西北大营有个习惯。”孙艾的声音变得很轻,“若是谁家添了人口,便从战死的同袍名册里选个名字作孩子的小名,权当他们的命,在这孩子身上延续下去了。”她顿了顿又道:“大车是父亲的卫兵,用自己的身体替阿爹挡下了羌奴人的暗箭,他走的那年还不到十八。这名原是要留给……”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缓了许久情绪才平复下来继续道:“我那未出世的胞弟或是胞妹。”
沈樽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闷得发涩:“好,就叫车儿。”
沈樽收住回忆,大车,还有这些人的名字,不应该只被西北大营的人记住。他们理应被朝廷记住。他们的遗孤,必须由朝廷供养。
在沈樽再三敦促下,门下很快将审议批准的制诰奏报永平帝。
诏曰:朕临御三十载,赖天下壮士枕戈边疆,捐躯报国。今烽烟暂息,忠骨已寒,朕心深恸。特遣使巡边抚恤,月给廪米五斗,州库支银五两,以办丧事。
着户部拨银十万两,于沙州卫、永昌卫设立抚恤司,专管士卒伤病赈济、遗孤教养。战殁之家有老弱不能自存者,官为收养,衣食住所悉令周全。幼者养至成丁,老者奉其天年。
该司直属朝廷,地方官吏不得干预。
永平帝命人展开舆图,朱笔一圈,稳稳落在敦煌、永昌二地。
“此两处苦寒最甚,阵亡最众。”他声音冷肃,传遍殿内,“朕欲以三年为限,使‘孤者有养,老者有依,逝者有祭’。若有克扣抚恤者,无论品秩高低,立斩不赦。”
“陛下圣明!”
永平帝目光淡淡地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户部尚书赵炎身上:
“十万两,何时可发?”
赵炎肃然叩首:“回陛下,银锭已熔铸完毕,每锭镌“皇恩”二字,箱箱加封户部火漆,三日后准时起运,直达边地,不敢有半分耽搁。”
“甚好。”
永平帝抬手虚扶。
群臣再拜,山呼万岁。
沈樽立于丹墀侧畔,听着满殿呼号,凝望着身前沐尽晨光的金砖。天光自高处棂窗斜落而下,一格一缕,恍若日晷刻痕。
远处宫殿屋顶上的残雪未消。檐间余冰如光阴般,一滴一滴,无声地落进春天的影子里。
小太监爬上木梯,将褪色的宫灯摘下,御花园的梅花也谢去了最后一抹嫣红,柳枝悄然抽出了鹅黄的嫩芽。春寒未退,风里仍带着料峭凉意。
孙艾在锦惠的搀扶下,来到蓬莱殿问安。
隔着纱帐的太后斜倚在明黄软枕上,不时掩嘴发出几声闷咳,小桌几上还搁着半碗未喝完的汤药,“哀家这咳疾总不见好,你怀着身子就别近前了,免得过了病气。”说着示意宫女给太子妃赐座,孙艾低眉敛目行了福礼,才缓缓落座。
“眼下虽已开春,可寒气还是重,请安的礼数,能免就免了吧,你只管安心在府里养胎,想吃什么尽管说,哀家想法子给你弄来。”
孙艾鼻尖一酸,喉间哽得说不出话来,稳了稳情绪,才勉强说出句完整的:“谢皇祖母疼惜。”
话音刚落,珠帘轻响,一抹深绯裙裾缓缓入内。
太后见是皇后,微微颔首:“皇后既来了,就陪太子妃说说话。”她望向孙艾,眼神里满是关爱,“记着哀家的话,万事以身子为重。哀家乏了。”说罢,便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躺下。
皇后听后忙起身福了一礼,柔声道:“母后好好休息。”
孙艾亦随之行礼:“皇祖母好好歇息。”又转身对皇后敛衽行礼,“母后。”
皇后挽住她的手肘,指尖凉意透过春衫,丝丝缕缕渗进肌肤:“咱们不要打扰太后休息,去我宫里坐坐。”说罢与孙艾来到含象殿。
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陈皇后命人倒了杯蜜水,“今早瞧着太子来请安时,披风带子都系歪了。你如今怀着身子,到底是力不从心。”她接过杯子,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刚好,才小心地递到孙艾手中,“太子身边不能没人服侍,昨天礼部侍郎家的三姑娘来请安,性子温温柔柔的,最是宜室宜家。”她话说得委婉,并未直接抬出自家侄女,只先投石问路,看看她态度。
孙艾望着杯中晃动的倒影,明白皇后这是在试探,语气温柔而怯懦地道:“此事还要问过太子殿下的意思,臣妾不敢擅作主张。若是太子钟意,一切但凭母后做主。若是太子不喜欢,让臣妾去硬牵这个红线,臣妾也是万万不敢的。”
陈皇后哪里看不出她故意装出的软弱,可又无法当面揭穿,只好耐着性子陪她演下去,“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何况储君。太子喜不喜欢都是次要的,多置侧室以延子嗣,才是天家礼制所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出口,陈皇后牢牢掌握住了先机,再加上和软的姿态,更是衬得她‘贤后’的名声当之无愧。
“臣妾愚钝,净想着以夫为纲,却忘了这个,还是母后思虑周全。只是……”她刻意顿了顿,继续道:“自监国以来,殿下夙兴夜寐,勤于朝政,无暇后宫。如今正值春耕之际,若此时纳妃,恐遭人非议‘储君无心政事,先务声色’。更何况现如今各处削减用度,此时增设侧妃之位,又怕流言说殿下奢靡不恤民。母后向来最疼惜殿下,定不愿见他因后宫之事,落人口实。不如等到秋收后,殿下监国也一年有余,到时候自有政绩堵住悠悠众口。”
“太子妃既这么说了,那便让礼部和詹事府着手准备着。这时间啊,一晃就过去了,等到了时候再张罗,难免手忙脚乱。算日子,你那时也差不多要临盆了,真是双喜临门。”陈皇后满眼的笑意,竟看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孙艾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温顺模样,轻声提醒:“母后慈爱,为殿下思虑周全,臣妾感佩。只是此事尚未禀明殿下,礼部若贸然准备,恐有不便。不如等臣妾回府问过殿下,再请母后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