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樽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此事无需遮掩,只管大张旗鼓去办。”沈樽道,“需要多少银子,就跟梁家令说,让他带你到账房支取。”
张康应了声“是”。
“话本写好了,先拿给本宫看。”
“是!”
待张康告退,沈樽又道:“朱福,召元贞来。”
不一会儿,太子司议郎韩乾入内请安。
沈樽开门见山问:“元贞,若有女子冒名从军,屡立奇功,当赏当罚?”
韩乾略一沉吟:“冒名从军,依律是该罚。可立了功,按例也该赏。只是自古没有女子加官的先例,若将功折罪,不赏不罚,倒也算两全。”
“若是不罚,要军规何用?”
“敢问殿下,此女因何冒名?”
“其兄病躯,不便从征。”
韩乾点点头:“同气连枝,手足情深,她兄长病着,她替兄出征,此为悌。为国征战,是为忠。这样的举动,按理是该褒奖。”
沈樽追问:“可若家家都学她,姐妹替兄弟出征,军伍岂不乱套?”
韩乾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缓缓道“若论罚,那有功也当赏。赏罚并行,方能服众。”
沈樽点点头,又问:“依你之见,这困局因何而起?”
韩乾想了想:“根子在征兵。若老弱残疾者能验明免役,便无需找人替代。制度有漏,才有此患。”
沈樽满意一笑:“若真有这事,你可愿为此女仗义执言?”
韩乾肃然:“礼记云:‘临难毋苟免’,此事关乎国法人情,臣愿尽其言。”
沈樽赞道:“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韩卿不愧‘元贞’之名。”
三日后,张康捧着话本《边关侠女孙三娘》来复命。沈樽看后,命其又补充了许多边关百姓与守军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情节。
数日后,京城第一茶楼听雨轩内,随着醒木“啪”地一响,身着青衫的说书人抖擞精神,抑扬顿挫地开讲:“漠北狼烟犯边关,寇贼祸乱扰人间。号角凝霜传万山,羽檄飞驰络绎连。三通鼓罢弃妆奁,卸却钗环披甲坚。莫道女儿不勇健,亦可挥剑斩楼兰。”
一首定场诗唱罢,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话说本朝西北敦煌城,有位小娘子,名唤孙三娘……”
那声音飘出窗外,融进长安城暮春的晚风里,随着街巷间的炊烟,渐渐散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敦煌城,余晖也正漫过戈壁。
傍晚考核完最后一名学生的背诵,孙艾收拾好书本,走出书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无类书院”的匾额,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扇门那年,才六岁。
彼时大姐孙葛已经教完了她能教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她送到了这里。开立这所书院的林夫子,是一位不知何故放弃仕途、来到边塞教书的书生,靠着一袋面、一条肉、一把菜的束修,在此处扎根三十余年。城中不少人把孩子送来,他一视同仁,不问出身,不论礼金多寡。
那日林夫子见她站在门口,只如寻常般问了几句:几岁开蒙?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便让她入了学。从此书院便多了一个女弟子。
可这一“离经叛道”之举,让不少人瞠目结舌。有私学先生骂他“伤风败俗”,稍有些钱的人家把孩子接走,唯有那些寒门子弟没有退路,继续与她同窗读书。
林夫子没有挽留,只是第二日,学堂外墙上贴出一封回信,洋洋洒洒数百言,大意是:见识长短,不辨男女,而辨乎人。若女子乐闻正道、不好俗物,则流俗狂言之男子亦当汗颜。末了引了十乱邑姜的典故,问那些假道学者,创世功业尚不敢以男女论长短,尔等蝇营狗苟,何来自信?
那些先生们被怼得哑口无言。此后虽还有非议,但也开始有不少人家,把女儿送进学堂。孙艾在书院读到十五岁。
后来林夫子病重,把得意门生叫到榻前,将书院郑重托付。她是其中之一。
再后来她替兄从军,但只要回城,就会来书院带孩子们读书。
孙艾收回目光,迈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