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泪流满面。他孤独一人,将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他了,既然外祖父已经死去。
保尔打开了窗户,爬上了窗台。
当他看到安德烈出现在了底下的台阶上,他凌空一跃。
现在,他酣睡在他母亲的怀中。一丝蓝莹莹的光照射下来,宣告了白日的到来。她这样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她被孩子的分量压得手臂有发麻,累得要死,身子因**而扭曲,但她依然纹丝不动。他慢悠悠地呼吸着。她不无惊讶地突然想到,她现在对保尔所做的,恰恰就是以前她父亲所做的。
人们听到了新的一天中最初的声响,弗拉迪走了进来,停在了门口处,轻声地问道:
“Wszystkowporzadku?”[32]
带着一种很确切的本能,这年轻的波兰女子不等回答就向前走来,她把保尔抱进怀中,然后放到**,让他躺下。
玛德莱娜始终坐在那里,目光空洞。
她真想宰了他,她要跑去他的家,敲响他的门,当他来开门时,他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会后退一步,而她就会朝他开上一枪,把整整一梭子子弹都打进他的胸膛。
这些杀人的念头猛烈地钻透回忆与职责的沸腾岩浆。那段日子里,保尔遭受到了多么可怕的不幸,她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而那个漫长的阶段,恰恰正是她偷偷地爬上楼梯去跟安德烈幽会的那段日子。
假如她立即匆匆赶去他那里,假如她什么都不想地直接上楼去,那她就会杀死他。她会敲响门,等门一打开,她就会伸开双臂扑向他。她就会狠狠地推开他,推得那么狠,他会一直后退到敞开的窗户边,等到他的双腿感觉到了支撑点的那一刻,他就会明白,他就会号叫着跌入空无之中。她会俯身探望,见证他的坠落,看到他身体奇怪地蜷曲成胎儿般的姿势,先是跌落到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上,然后反弹起来,再落到路面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一辆汽车会立即刹车,但依然避免不了撞上去……
是的,假如她立即就冲上去,兴许……
但她没有那样做,这并不仅仅取决于她所缺乏的能量,还取决于她对后果的害怕,因为说实话,她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那些后果。
不,那是因为她同样也是有罪的。
她都做了些什么,我的天哪?她导致了何等可怕的一片废墟……
保尔恢复了平静。那些揭示折腾得他精疲力竭,但是,两天后,他又开始吃饭,听一点音乐,玛德莱娜隐约感到,他已经放松下来了。
但她自己还没有。
她兴许会去警察分局。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警长来这里听取起诉,采录事实陈述,仅此而已。
保尔动了动身子,脑袋四下里乱转,叫喊道:
“永……永……永远……不!”
玛德莱娜发誓,她会像他希望的那样去做,但她的两次卷土重来,每一次都引起保尔一次新的惊恐发作,他不愿意重复这一切。对任何人都不!永远都不!
当他后悔把这一切都讲给了她听时,她不禁扑倒在他脚下,请求他原谅,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从混沌不堪的这一星期中清晰地显示出来的事实是,保尔将永远都不会做证指认了,他显然承受不起一番如此的考验。
她向他起誓,说是再也不说这些了。保尔示意他明白了,但他整个人都透出对他母亲的怨恨,而她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恢复她的平静。
玛德莱娜在自己错误与罪恶的单子上又加上了一条,她曾建议保尔再深深地痛苦一次,来重新做一番供认,而要想从那些事实导致的悲痛中彻底摆脱出来,没有多年的时间是根本不可能的。
多年的时间,通向一个一秒钟里下定的决心。
她走向她的小书桌,打开桌板,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处涂改,就写道:
巴黎,1929年1月9日
亲爱的安德烈:
我为您那天来时发生的事感到十分抱歉。保尔做了一个噩梦,他让我们实在感到有些害怕,很可惜,它扰乱了您那可爱的拜访。
请不要责怪他,也不要责怪我们。我们永远都欢迎您来,这您是知道的。
有一件小小的礼物要给您,保尔渴望能送给您,就算是圣诞节晚到的礼物了。
别让我们等急了,快快来看我们吧!
您诚挚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