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然知道不是这样的!相反,我很乐意,只不过……”
“那么,星期二,不,还是周末吧,我想说的是下个星期,某个下午,或者某个晚上,这样更容易,那么,就星期四吧……”真是难定啊,总会有一个障碍什么的。
“听我说,安德烈,那就由您来定吧,您定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假如您还找不到日期,那也不妨碍我们会满怀温情地想念您。”
“那么,就下星期五下午吧,我可不能待很长时间,我还得赶回《报社》做最终的拼版……”
其实,最终的拼版,这是一件他从来都不曾做过的事儿。定稿拼版从来都不需要他。
安德烈把一个小礼盒放到了矮柜上。他握了握玛德莱娜的手,动作颇有些暧昧,可能意味着亲密,也可能是尊敬。
她指了指熟睡中的保尔:“我很抱歉。”她嗫嚅道。安德烈明白,他莞尔一笑,向前迈了三步,走向扶手椅,恰似一个腼腆的年轻父亲走近孩子的摇篮。
保尔醒了,看到了安德烈,顿时,一场暴风雨就发作了,猛烈异常,无法预料,他发出的尖叫声巨大无比。他眼睛大睁,胳膊抱住脑袋,就像是要保护自己免遭一记震耳欲聋的噪声的骚扰,而这一记叫声,我的天,他是从哪里来的?竟然如此响亮,简直是一声致命的号叫。弗拉迪闻声赶到,“Cosiestalo,aniolku?”[31]急忙跑向保尔,但他一把推开她。他惶恐不安,没命地摇晃脑袋,眼神失常,简直像是要撕开自己的胸膛。
玛德莱娜把安德烈推出了房间,但是保尔的吼叫还是那般暴烈,他根本就听不见她试图对他说的话。安德烈惊慌万分,连连做着手势,表示他明白,并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下去,就好像背后有个恶鬼在紧追不放地跟着他。
玛德莱娜跑去照顾保尔,把他的脑袋稳稳地抱在她交叉成摇篮状的胳膊中,同时说着安慰的话语。
保尔号啕大哭。
“你去吧,弗拉迪,”玛德莱娜说,“我来照顾他好了,请您关上灯。”她在黑暗中久久地摇晃着保尔,哄着他渐渐睡去。
当他稍稍安稳下来了一些,她又打开了灯,但只开了那盏有橙色灯罩的小灯,夜间,它会让整个客厅沉浸在某种东方色彩的氛围中。她在他面前坐下,抚摩着他的手,几乎很平静,尽管保尔依然还是热泪盈眶。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到了,她早已准备好要迎接它,她预料到了它会给她带来的无比巨大的痛苦。她擦了一下儿子的脸,给他擤了擤鼻涕,又转身返回自己的位子上。
小男孩望着窗外,像以往那样,玛德莱娜没有问他什么,她只是拉着他的手。
两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然后是第三个钟头。客厅、楼房、街道、城市,一个接一个地潜入了一片深沉的夜色中。保尔要水喝。他母亲给他拿来了一杯水,重新坐下,拉住儿子的手。
他开始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嗓音低沉,几乎像一个成年人。他结巴得非常厉害,眼泪不断地涌上来,其势浩大,随着眼泪而来的,是真相。
很缓慢,很长久,随着每个音节的吐出,嘴唇上下磕碰,有时候,字词粘到了一起,玛德莱娜耐心地等待着,但是心潮澎湃,她看见了儿子生命之河的流淌,这是一种她一无所知的生命,它说到的是一个孩子,那就是她的儿子,她却一点儿都不认识他。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长时间的听写课,安德烈把保尔的左胳膊绑定在背上,迫使他用右手来写字。一连好几个小时,保尔被束缚在这种紧身衣中,身体都变得僵硬、麻木,肌肉像是被撕裂,而那只笨拙得令人绝望的手就是不愿意听他使唤……于是,一犯错误,铁的戒尺就会落到他的手指尖上……:“不许哭,保尔。”安德烈强调。甚至在梦里,这个家庭教师的到来,还会引来保尔的一身冷汗,他辗转反侧,会从**惊坐起来。
安德烈发现保尔在床单下偷偷地读儒勒·凡尔纳的一部小说。“我们允许读这样的书了吗?”他的嗓音很是沙哑。
晚上十点的钟声早已敲过。客厅中有宾客来,他们正吃着晚餐。从保尔的房间都能听到玻璃杯的叮当声。一股香烟味从楼梯上悠悠地飘来。保尔红着脸,承认了错误,于是,就要打屁股,脱下睡衣,趴在安德烈的膝盖上,脏小孩。这之后,保尔又躺下。安德烈则俯下身来,满是怜悯。他也仔细地听着晚餐的声响,那些说话声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他便又走向了他的学生,露出悲伤的神态,轻轻抚摩着他那发红的屁股。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然后,是床边上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两只皮鞋笨重地落到了地板上,而从底楼那边,传上来一阵突然爆发的笑声,兴许是有人刚刚讲了一个笑话,然后则是一阵嘻嘻哈哈声,男人们走向了吸烟室,女人们彼此之间会聊起孩子的教育问题,何等的责任啊……保尔闭上眼睛,脑袋缩在枕头底下,他感到安德烈紧贴着他的身体躺了下来。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他的词语……他的双手,然后是他的分量。还有疼痛。好啦,好啦,结束了,行了,你瞧,已经结束啦,腰上的疼痛,那种被一撕为二的感觉,你看,安德烈嗓音低沉地说,声音很低,他呻吟着,他说,当保尔不好好学习时,他是多么的不幸,然后他又呻吟起来。小保尔将答应他的朋友安德烈,不是吗?不然将是惩罚,那就不会是戒尺打在手指头上那么轻松的事了。
玛德莱娜当然记得,那一时期,她一晚上要到儿子的房间去四次。“好啦,我的心肝,平静下来吧,妈妈在这里。”她抚摩着他的额头。他则像一只小猫那样颤抖不已。蕾昂丝也跟着过来了:“您去躺一会儿吧,玛德莱娜,我来照看她一会儿,然后我再走。”
因为保尔每天夜里都要醒过来几次,仔细注意着仆人专用楼梯上的脚步声,担心安德烈会停下来,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匆匆地脱衣服。有时候,他会从睡梦中惊醒,只因为他感觉到安德烈的气息喷到了他的脖子上,带着酒精味、烟草味,他的手到处……“他不愿意我离开,这小无赖。”玛德莱娜笑着说,因为保尔一听说家里有晚宴,或者她要出门去看演出,就会大哭起来,好啦,她说着,坐到了他的床沿上,她穿着晚礼服裙,有时候还穿上了外套,妈妈不会回来很晚的,他死赖着,缠住她的胳膊,像是一只小动物。“你也应该长大了,保尔,还有,你得乖乖地睡觉,我可不想外出的时候心里还生气,还念着你那么不乖,我的宝贝,你应该明白。”他说:“是的,我明白。”玛德莱娜心想,他可能是怕黑,“我会让走廊上的灯一直都亮着,等我回来以后再把它关上,我答应你了。晚安,安德烈。”他听到,玛德莱娜在低声地对安德烈说话,“您好好看着保尔,谢谢了,您真是个天使。”还有轻轻的声响,保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声响,它有些像匆匆的亲吻,有时甚至是一阵嬉笑。“嘘,好啦。”玛德莱娜说,嗓音像是很喜兴。然后,是楼梯上衣料的一阵窸窸窣窣,夜幕降临之后,灯光一直亮着,就像她说的那样,一直到安德烈的影子出现,保尔翻身朝向墙壁,他的心狂跳不已,直想呕吐,脚步已经来到床边,皮鞋落到了地毯上,响声沉闷。
外祖父的形象浮现了出来。这个魁梧壮实的老人散发出烟斗的烟草味,保尔最常见到的是他坐在他的写字台前,房门一推开,他就会抬起眼睛来:“啊,是你呀,我的小家伙,有什么事情吗?过来吧。”他从来都不拒绝照应他,从来就没有过那样的事儿,从来都没有。他的房间有一股黑咖啡的味道,外祖父,他,身上有一种古龙水的香味,当他拥抱你的时候,他那硬硬的小胡子就会扎到你的脖子上。
玛德莱娜满脑子都是她父亲坐在书房中的形象,只见他把小外孙紧紧地抱在怀里。
有一天,佩里顾先生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说,我们最好还是让他进一个学校,他难道不是应该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吗?”
“爸爸,你就别掺和这件事了!他是我的儿子,我会按照我的想法把他养大的!”
佩里顾先生可不是个瞎子。他也不聋。他跟其他人一样,应该能听到玛德莱娜沉闷的脚步在深更半夜之际响起,走在仆人用的楼梯上,或是悄悄下来,或是悄悄上去。但是,怎么开口对女儿说这个呢,那是不可能的。他并没有太坚持,但她倒是经常发现保尔到他外祖父的书房去,甚至就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保尔并不跟他的外祖父说起这一切,他找不到什么词语来说这些。但是,正是在外祖父的身边,在这一烟斗的烟草气味中,在他睡袍的羊绒的皱褶中,保尔前来躲避,来睡觉,来寻求慰藉。外祖父的书房是他的庇护地。唯一的庇护地。
然而,有一天,外祖父死了。
那个安葬他的日子来临了。
当时,玛德莱娜打发安德烈去找他,一个愤怒不已的安德烈,漫不经心地处在他那第一个伟大记者的使命之中,一个怒不可遏的安德烈,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在外祖父的书房中找到了保尔,催促他下楼。
这孩子迟迟不肯,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安德烈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恼火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