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期间,《小报》的文章已经开始慢慢发酵。人们互相打电话,到处打听,你看了那份报纸吗?午后不久,外省的一些读者开始往编辑部打电话,解释说,他们已经为一座纪念碑捐了钱,并问,报纸上说的是不是就是他们所涉的那件事,真要是那样的话,他们岂不是都成了受害者。
在《小报》的报社中,编辑记者们往墙上张贴了一幅法国地图,他们在那些有电话打过来的城市与村镇上摁上了彩色的图钉,有阿尔萨斯的,有勃艮第的,有布列塔尼的,有弗朗什-孔泰的,有圣维齐耶-德-皮埃拉的,有维勒弗朗什的,有加龙河畔蓬蒂埃的,甚至还有来自奥尔良的一所中学的……
到了十七点,人们终于从一个区政府得到答案(而迄至那时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区政府有过回答;那些市政官员都像拉布尔丹那样,恨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知道了“爱国纪念物”这一机构名称以及它的地址,另外还有相关印刷所的地址。
人们目瞪口呆地站立在卢浮街52号的门前,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公司;人们又跑去女修院院长街的印刷所。到了十八点三十分,第一个赶到那里的记者发现作坊已经关门了。
白天结束,傍晚时分,各家报纸出报了,人们并没有掌握更多的消息细节,但是,人们所得知的那些消息,似乎比上午更足以表明事情的确实无疑。
人们公布了一些确切消息:
奸商贩卖
假的阵亡者纪念碑
诈骗的严重程度尚不得而知
又是好几个小时的工作、打电话、回答、询问,各家晚报均表现得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纪念碑:一段被嘲弄了的对我们英雄的记忆!
成千上万的无名捐款人
被恬不知耻的不法者诈骗
阵亡者纪念碑的可耻买卖
有多少受害者?
偷窃记忆者卑鄙可耻!
有组织的诈骗团伙卖出了好几百个
完全假想的阵亡者纪念碑
阵亡者纪念碑的丑闻:
人们等待政府的解释!
楼层服务生送上了欧仁先生要的报纸,看到他正穿着那套殖民地的高级套装,戴着羽饰。
“怎么回事,还有羽毛?”他一出电梯,众人就围上前来问他。
“当然是啦,”这小年轻慢吞吞地解释道,像是在卖关子,故弄玄虚,“满是羽毛!”
他手中拿着五十法郎,那是跑这一趟得来的小费,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这张钞票,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关于羽毛的故事,他们还是很想知道的。
“就像天使背上的翅膀。两片巨大的羽毛,绿颜色。很大很大。”
人们再怎么想象也是白想,太难联想了。
“我想,”小伙子补充道,“它们应该是从什么羽毛掸子上拆下来的,然后,再把那些羽毛粘到一起。”
如果说,大家都在羡慕这个小年轻,那不仅仅是由于这个羽毛的故事,还因为他收获了五十法郎,而与此同时,关于欧仁先生第二天中午要离开的传言,也开始不胫而走,犹如点燃的导火索那样。每个人都在想象自己将会失去的东西,一个这样的顾客,你整个职业生涯中也就能遇上一次吧,一次足矣!而且,还有呢,每个人,无论男的还是女的,都在心中盘算着这个或那个同事所赢得的,这个,本应该平均分配一下嘛,有人不免有些牢骚。人们会从他人的目光中读出一些遗憾、一些怨恨……在欧仁先生从这里消失,前往鬼知道的什么地方之前,他还会点上几次餐,还会要求上门送几次东西呢?又该由谁来为他服务呢?
爱德华贪婪地读着报纸。我们又成为了英雄!他反复地对自己说道。
阿尔贝应该正在做着同样的事,但心里想的不一样。
各家报纸现在都知道了“爱国纪念物”。他们想抱怨也抱怨不了什么,他们向机智和大胆致了敬(“非同寻常的诈骗”),即便他们是通过闹出丑闻才表达的这一点。至于诈骗的清单,还有待于进一步开列。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前往银行追查,但是,在七月十四日这样一个国庆节日,他们又能找到谁,可以让他打开营业处,查阅登记簿册呢?没有人。警察恐怕要到十五日天亮之后才会行动。那时候,阿尔贝和他早就远走高飞了。
远走高飞,爱德华重复了一遍。而在报纸和警察追寻到欧仁·拉里维埃尔和路易·埃夫拉尔……这两个于1918年失踪的士兵之前,他们早已游历了整个中东地区。
一张张报纸铺满了地板,就像不久前,新印刷出来的一本本“爱国纪念物”的样品名册散布得满地板都是。
爱德华突然感觉有些疲惫。他浑身发热。在每次注射后,当他落脚下地走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潮热每每会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