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了那件殖民地风格的上衣。两片天使翅膀脱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送货的中间人外号叫可可。他在凡尔登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胳膊,为了掩饰和缓和这一缺陷,他给自己做了一套特殊装备,像是某种背带,从胸前穿过,将两个肩膀都套住,然后再跟手拉车前部附加的一根木杠连接起来。很多的伤残者,尤其是那些只能靠国家救济勉强度日的人,都成了创造发明的奇人。大街上,人们能看到一些双腿截肢人用的小小车子,十分灵巧便利,还有他们自己动手用木头、铁皮、皮子做的装置,用来代替手、脚、腿,国家当然安置了一部分很有创造性的复员的伤残军人,但很可惜,大多数复员军人都还没有工作。
所以,这一位叫可可的,被那条特殊的背带勒得低下头,倾斜着身体,使劲拉着手拉车跑他的买卖,这一点更是加强了他跟一匹役马或者一头耕牛的相似性。亨利在卡尔波街和马尔卡代街的拐角口找到了他。因为整个白天跑遍了整个区的大街小巷,普拉代勒已经累得疲惫不堪,而且,为了找到那些漏水管道,那些秘密情报,他还花费了一大笔钱呢。眼下,他一找到可可,心里顿时就明白,他算是中了大奖了,他很少感觉到自己是如此不屈不挠。
一大群人(亨利从那些晚报上读到了)将组织起来,声讨这一个让老佩里顾十分关心的纪念碑事件,但是,他亨利拥有一种足够的先见,能压所有人一头,能为那个老顽固带来足够多的情报,以便让他在部长那里为他美言,而部长,只消几分钟时间,就能一笔抹除他所有的欠债。
亨利将重新变得清清白白,洁白如雪,将享受到一种新的纯洁无瑕,享受全新开始,更不用说,他还能保留住他已经赢得的那一切,那一处正在彻底重建中的拉萨勒维埃的房产,那一个像吸水泵一样吸取了国家资金的银行户头。他已经毫无顾忌地投身于这一故事中了。因此,既然现在胜利在望,那就让人们好好地看一看,真正的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究竟是什么样的吧。
亨利把手插进衣兜,捏住了他那一张张五十法郎面额的钞票,但是,一看到可可那抬起来的脑袋,他的手又伸向了另一个衣兜,那个兜里装的是面值二十法郎的钞票,还有一些硬币,因为,用上一点儿钱,他也会获得同样的效果。他把右手伸到裤子兜里,弄得他的小硬币叮当作响。他问了他的问题,您从女修院院长街运过来印刷好的几捆样品名录,啊,是的,有这事情,可可说,您把它们运送到哪里了?四法郎。亨利把四法郎放到送货员手中,他就连连道谢。
没什么,亨利心里想,这当儿,他已经坐上了前往佩尔斯死胡同的出租车了。
那幢大房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房屋的一侧有着可可描绘过的一道木头栅栏。当时,他不得不把手拉车靠到台阶下,您问我还记不记得,还有一次,我又来到这里,运来了一条长椅,他们把它叫作什么来着……总之是一条长椅,很久以前了,是几个月之前了,但是那一天,有一个人帮了我一把,而他们的那什么名录……我不知道是什么。可可几乎是个文盲,正因为不识字,他才去干拉车的活儿。
亨利对出租车司机说,在这里等着我,给了他一张十法郎的钞票,司机很高兴,您别着急,慢慢来好了,大爷。
他推开栅栏,穿过院子,大爷来到了屋子的台阶下,他瞧了瞧楼梯上方,四下里没有任何人。尽管有些疑虑,他还是大着胆子,走上了楼梯,准备迎接可能发生的一切,啊!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这时候能有一颗手榴弹啊,但没有必要。他推开房门,套间里空****的。一派荒凉。看得出来,人去了楼也就空了,到处都是灰尘,一片狼藉,一片杂乱,但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空旷,那便是没有了主人的一件件家具透出的孤寂。
突然,他背后传来了动静,他转身过去跑到门口。那是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啪啦,啪啦,啪啦,那是一个小姑娘下楼的脚步声,她在匆匆逃离,他只看得见她的背,她有几岁了?亨利实在估计不好,对他来说,孩子们……
他把房间翻了一个底朝天,把所有东西都扔到地上,什么都没找到,一张纸都没有,除了有一本“爱国纪念物”的样品名册,用来垫在大衣柜的脚下。
亨利微微一笑。他的大赦之日正在大步走近。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楼来,绕着栅栏转了一圈,然后,走上了街道,在街边的房屋前摁响了门铃,一下,两下,手上的纸页被揉得皱巴巴的,他变得有些神经质,非常神经质,好的,门终于开了,出来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忧伤得恰如一条运河,静静的一声不吭。亨利向她显示了一下那本名册,指了指小院子深处的那栋房子,住在那里的人呢?他问道,我找他们。他拿出了钱。这一次,他面对的人就不是可可了,他凭着直觉,拿了一张五十法郎的钱。女人直瞪瞪地盯着他,甚至都没有伸出手去。真该自问一下她到底是不是听明白了,但亨利心里还是很有底的,她抓住了。他重复了一下问题。
这时候,又传来了一些小小的声响,有些隐秘,啪啦,啪啦,啪啦。是从那边,右边来的,小姑娘在街上跑过,踪影消失在了街尽头。
亨利对那女人微微一笑,她看不出年龄来,她没有嗓音,没有目光,纯粹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谢谢,一切都会好的,他把钞票重新放回衣兜,今天已经花费得足够多了,他又回到出租车上,那么,现在,大爷,咱们去哪里呢?
离那里一百米远,在拉梅街,有一些公共马车、一些出租车。人们看到,那小姑娘早已习惯了,她对司机说了句什么,拿出钱来晃了一晃,一个这样叫车子的小女孩,显然,你会生出好多疑问,但也不会疑虑太久,她有的是钱,跑一趟就跑一趟,上来吧,我的小姑娘,她爬上了车,出租车启动。
戈兰库尔街,克里希广场,圣拉扎尔车站,还绕过了玛德莱娜教堂。到处都张灯结彩,庆祝七月十四日国庆节。意识到自己的民族英雄身份,亨利甚为欣喜。在协和大桥上,他想到了近处的荣军院,明天,在那里,人们将鸣响礼炮。正因如此,决不能跟丢了小姑娘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只见它沿着圣日耳曼林荫大道行驶了一段,然后就拐上了圣神父路。亨利正暗自庆幸呢,这孩子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去哪里了,我就让你好好猜猜吧,小姑娘竟然进了卢泰西亚大酒店。
谢谢,大爷。亨利给了出租车司机两倍于给可可的小费,人一高兴起来,也就不再计较什么钱不钱的了。
在这里,小姑娘轻车熟路,没有丝毫犹豫,刚刚来得及付了车费,她就窜上了人行道,酒店的门卫向她点头示意,亨利则有一秒钟时间可考虑。
两种办法。
等着小姑娘,在酒店出口截住她,把她叠成四折装进衣兜里,在附近第一个大门底下就将她彻底掏空,了解到他想要知道的,而把剩余的一切全都扔进塞纳河。新鲜的肉嘛,鱼儿会很喜欢的。
另一种办法:进到酒店中去,去打听一下情况。
“请问先生您……”门房问道。
“我是奥尔奈-普拉代勒,”他递上了一张名片,“我并没有预订……”
门房接过名片。亨利摊开两手,一副无奈与抱歉的表情,但其中包含了一种心领神会,这神情分明就在说,他是一个你们会帮他摆脱困境的人,他也知道怎么表示感激,而且会提前让你们知道这一点的。对于门房,唯有那些好心的客人,行为举止才会如此细腻,如此……也就是说,有钱的客人,这可是在卢泰西亚大酒店。
“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困难的,先生……”他瞧了一眼名片,“奥尔奈-普拉代勒先生。请便……请问您是要一个房间还是一个套房?”
在贵族和奴才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片彼此串通的地盘。
“一个套房。”亨利说。
想也知道。门房喉咙中咕噜一声,但并没有出声,他知道职业的规矩,他默默地将五十法郎放进了自己的衣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