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条街,脑子里,却把这一局,又从头过了一遍。
跟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野禾手里那批净货,得跟着往下折价。损失的不只是眼前这一笔的利,更要紧的是,产地那五十来户人家,收价也得跟着动。人家辛辛苦苦侍弄出来的连翘、黄芩,凭白被减了收成,这心一凉,他这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的产地网,就松了。根基一动,往后多少价,都是空的。
不跟价,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一个人扛着这纸行情,眼睁睁看着市面上那些冲着便宜去的货,一天天往万和堂那头流。出货变难,铺子闲下来,买主散去几分。撑得过去,是条活路;撑不过去,这"野禾"两个字,就要在行里,被人念成一句"卖不动"的笑话。
两条路,都是难走的路。
江予立在门口,把这番盘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着,一时没有定论。
"江予。"宋晓在后头唤他,声音比方才平缓了些,"你别一个人闷着想。这局,从昨晚起,就是咱们一起下的。你想说什么,就说。"
江予回过身,望了宋晓一眼。
灯已经点起来了,宋晓立在灯下,眉眼里那点子白日的焦躁已经褪了,换作一种沉沉的、与他并肩的定。江予心口,又生出那点熟悉的、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
可这回,他还没来得及推,宋晓就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别又想着把我支走。这摊子,有我一份。你一个人扛不动这头,也扛不动我。"
江予喉头动了动。
"我没那个意思。"他低声说。
"那最好。"宋晓扬了扬眉,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也望向外头那条阴着的街,"说说,你怎么想的。"
---
江予没立时说。
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账本,也不提笔,只望着那一行行进进出出的数儿出神。宋晓也不催,就在对面坐下,等着。
半晌,江予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是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分明:
"我不跟价。"
宋晓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便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他身子前倾,问道:
"说仔细些。"
"跟价,是把自己往人家的秤钩子上挂。"江予道,指尖无意识地,在账本的边沿轻轻划着,"万和堂压这一手,图的就是看我跟不跟。我跟了,就证明我这野禾的货,跟市面上那些一个价、一个货色,只配让人捏着鼻子比价。我要是不跟……"
他顿住了。
"不跟,又怎样?"宋晓追问。
江予抬起眼,眼里的光,慢慢地聚起来,变得笃定:
"不跟,就是告诉这行里的人——我野禾卖的,不是那个行价,是我手里这批货的货价。"
"货价?"宋晓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动。
"行价会跌,会被人压,会因为一句行情就上下翻飞。"江予说,声音沉稳下来,"可货价不一样。货价,是货自己撑起来的。同样的连翘,旁人收来的,是散着收的,杂梗、小叶、半青的果子,混在一处。我这批,是净货,去净了杂梗小叶,皮色青绿带灰,果粒圆实,一篓是一篓。黄芩也是,炮制到位,火候足。这些个,是压价压不掉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抬头看宋晓,语气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久经商场的笃定:
"他们要打价仗,我便不打。我不跟他们的行价走,我把我这货,一样样摊开了,摆到买主跟前,让买主自己拿眼睛去看、拿手去摸、拿秤去称。同样是连翘,我的净,我的匀,我的成色足。这价,不是我江予撑的,是这货,自己撑的。"
宋晓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明白了。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眼里那点子锐利,又回来了:
"妙啊。不跟价,跟品质。你这一手,是把他们压下来的那个价,轻轻巧巧地,晾到了一边。咱们不往低了抢,咱们往好里立。他们要价,我们要货的成色。买主不是傻子,货摊在那儿,比一比,谁都分得出好歹。"
江予点头。
"可光说不管用。"他道,神色又恢复了那副内敛的沉静,"嘴上说货好,谁都会说。得让买主自己瞧见。这几日,我想在铺子里,把货敞开了摆一摆。谁来问,就当堂开包、当堂验。验的是成色,验的是净、匀、足。买主一见着东西,那行价三个字,便压不住人。"
"成。"宋晓应得爽快,"你铺子里验散货,我新铺那头,也照着这个法子来。把成药、药酒的方子、封签、成色,一样样亮出来。让那些个说野禾卖不动的人,自己个儿来看看,咱们的货,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两人就着这盏灯,把这一场"不跟价、跟品质"的路,一递一搭地,理了个头绪。
末了,宋晓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有一桩,我得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