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长阳那头。"宋晓压低了声,"黄芪的产地。我听临江商界的人漏出点风,说这回压价,连翘、黄芩是明打明的;暗地里,也有人专往产地那些新立的户里递话——长阳那几户,就被人找上了门,说你野禾的收价眼看着要撑不住,趁早另找下家。这话,你可得当心。连翘你能靠成色稳住,可黄芪若在产地上被人撬了根,你后头就没得守了。"
江予的神色,凝了一凝。
他记起那信上报的、夷陵人心浮动的话,再听宋晓这一提,心里便把这些个线头,又串了串。
连翘在夷陵,黄芪在长阳。这一回,一个压在明面上,一个被人递了话。两处地头,都被这场风,暗暗地戳了一角。
"长阳的事,我心里有数。"江予慢慢道,"先办眼下的。产地那头,回头我亲自走一趟,把人心稳住。"
他说这话时,看了宋晓一眼。
宋晓会意,也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道:"那明日,就照你说的,先把货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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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是又过了些日子,才亮出来的。
江予做主,在南街药膳馆里,专腾出一角,把连翘、黄芩两味,各开几篓,摆在了明处。篓盖揭开,连翘那青绿泛灰的果粒,黄芩那切得齐整的片,一格格铺在浅盘里,上头用一方白布,细细地衬着。
不是摆了就完。江予自己立在柜台后头,凡有主顾来问,他便亲自动手:拈起几枝连翘,掰开,把那净的瓤、实的果,亮给人看;再抓一把黄芩片,掷在秤盘上过一过,掂一掂,道"您闻闻这气,火候足不足,一闻便知"。
这做法,初几日,还只是门可罗雀。
市面上图便宜的,早被那纸压价的行情,勾去了别处。留下来的,起先也只有零星几个老主顾,抱着将信将疑的心,进来看看。
头一个应验的,是个常年在府城收散货、又往乡下小药馆供货的老贩子,姓于,跟江予打过几回照面,不算深交。他先是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江予摆弄那几篓货,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踱了进来。
"江掌柜,您这货……"于贩子搓着手,眼睛往那篓子里瞟,"外头都传,说野禾的价,端得死,是要砸在手里了。您还这么敞着摆,不怕人笑话?"
江予闻言,也不恼,只笑了笑,拈起几枝连翘递过去:
"于兄弟,您上手看看。看好了,再说话。"
于贩子接过去,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他是行家,一看之下,那眼神就不对了。他把连翘举到鼻尖,细细地闻,又掰开一枝,用指甲在瓤上刮了刮,脸色便从方才的戏谑,一点点变成了认真。
"这成色……"他喃喃道,声音低下去,"净货?"
"净货。"江予道,"去净了杂梗小叶,果粒圆实,皮色青绿带灰。这一篓,同上一篓,一个规格,绝不掺一粒次货。您再比对外头那些散收的,高下,立见。"
于贩子没说话。
他蹲下身,又去看那黄芩。看了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点戏谑早没了,换作一副实打实的斟酌。
"江掌柜,实话跟您说。"他压低了声,"外头那纸行情,我们这号人,没法子不当回事。可您这货,也实在……"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么着,连翘,您给我留半柜。价,就按您定的来,我不还。这成色,值这个价。买主那头,我自会去说。货好,不是便宜不便宜的事。"
江予点了头,当场就把货称了、兑了。
一单落下,于贩子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江掌柜,您这手,妙。不跟价,跟货。往后这行里,图便宜的有图便宜的去处,认货的,还得往您这儿来。"
这话,后来果然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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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久,南街这药膳馆的一角,和东头野禾新铺,便成了行里买主私下口口相传的一个去处——"要看真货、验成色的,去野禾"。
图便宜的买主,确实散去了几分,冲着那压下来的行情,转去了万和堂那头。可留下来的老主顾,非但没走,反倒更死心塌地。有那常年走连翘的老坐商,头一回见着野禾当堂开包验货的做法,回去便跟同行说:"野禾那后生,胆子大,货也真。人家不跟你拼价,人家把货摆在你眼跟前,比得你哑口无言。"
这话一传开,老主顾里,便有人动了加订的心思。
一个在府城北头做药材批发的坐商,先期只订了连翘一小笔,见江予这货的成色,又当堂验了一回,回来便差伙计来,把订量翻了一番,还补了句"往后野禾的连翘,头一等的,给我留出来"。
黄芩那头,情形差不太多。图便宜的走了,认火候、认炮制的,反倒贴得更紧。有几家小药馆,做黄芩片入药,最忌焐湿、最忌火候不到,早先被市上那些价廉的黄芩坑过几回,如今见野禾这切制齐整、火候足的货,便认准了,不再去碰旁的。
江予立在柜台后,看这一单单一单单进来,心里,却并不松快。
他知道,这一回合,充其量,只是打了个平手。
货价守住了,行价被人压着走了。图便宜的那一拨,到底是流去了万和堂。这笔账,江予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这不是赢,是没输。
而更让他心头沉的,是宋晓那晚提过的话——长阳那几户黄芪,出了动摇的苗头。
夷陵的连翘,靠着成色,还勉强稳得住。可长阳那几户新立的黄芪,人心本就不甚牢固,被那压价的贩子拿"野禾收价撑不住"一挑,便有人动了旁的心思。江予虽没亲去,可信已经一封封地往长阳递,话里话外,都是要石头和底下那几个跑产的伙计,把人心攥紧了,千万不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