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快,又看得仔细。那时风大,桃花落了满身满书满地,她竟也顾不得拂。我见有一片花落在书缝里,怕夹坏了字,替她拈了出来。”
玄卿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姬夫人问:“林姑娘任你拈?”
宝玉脸上又热了:“我拈的是花,又不是别的。”
春纤低下头,手上却不曾停。
姬夫人只作不见:“她看得懂么?”
宝玉立刻抬头:“如何看不懂?她比我看得还明白。看到红娘那一段,她还说,这丫头倒比许多主子明白。”
姬夫人轻轻“哦”了一声。
宝玉说到兴处,只接着往下:“又看到落花流水那几句,她便静了好一会儿。我问她好不好,她也不答,只点了一下头。”
玄卿插嘴:“林姑娘这一点头,倒比宝二爷十句夸都准。”
宝玉不服:“我也会看好书。”
姬夫人问:“那你看了好书,做了什么?”
宝玉忽然住了口。
姬夫人慢慢看着他:“方才还说得这样热闹,怎么这里又不说了?”
宝玉低头理袖口:“也没什么。”
“你既说她看得快,又说你替她拈花,还说她点头。想来你一直在旁边。”
“那书只有一本,自然在旁边。”
玄卿接口:“一本书,二人同看,总要有个人翻页。”
宝玉想也不曾想便说:“起初是林妹妹翻。后来她看得快,我怕她漏了好句,便替她压了两回书角。”
姬夫人问:“只压书角?”
宝玉耳根更红:“也替她翻了一页。”
“哪一页?”
话已出口,宝玉收也收不住:“便是红娘那一段。”
姬夫人道:“既然林姑娘看得这样入神,后来为何又恼了?”
宝玉一时没接住:“夫人怎么知道她恼了?”
“宝二爷若只同她看书,这会儿该高兴得藏不住。你方才偏说旧本不方便拿来,想来总有一句话说错了。”
玄卿点头:“书在林姑娘那里,二爷却另寻一本,可见旧本虽未丢,二爷未必好意思去取。”
宝玉被二人一前一后堵住,脸上红得越发厉害,半晌才低声:“我不过拿戏文里一句话同她顽笑。”
姬夫人问:“哪一句?”
宝玉声音更低:“我说,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她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春纤的笔也停了一停,抬眼看了宝玉一下,险些藏不住。
玄卿看了姬夫人一眼。
姬夫人只说:“她恼得该。”
宝玉急了:“夫人!”
“后来呢?”
“我赔了不是。”
玄卿问:“如何赔?”
宝玉脸上已红透了:“也没什么。只说若有心欺负她,便掉进池子里,叫癞头鼋吃了去,日后替她驮一辈子碑。”
春纤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忙用笔杆抵住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