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这才彻底醒过神来,转头看她:“春纤,你写什么?”
春纤立刻把纸往身后一藏,眼睛还亮着:“没什么。”
姬夫人慢悠悠问:“春纤,都记下了?”
春纤把纸捏在身后:“回夫人,都记下了。”
宝玉愣住了:“记下什么?”
“口供。”
宝玉几乎跳起来:“什么口供?”
姬夫人端起茶盏:“原来宝二爷同林姑娘在桃花底下共读禁书。一个翻页,一个压角;一个说红娘明白,一个说落花流水;末了宝二爷又拿戏文顽笑,赔了不是还不算,还许了替人驮一辈子碑。书如今还留在林姑娘那里,宝二爷又叫茗烟另寻了一本。”
宝玉羞得满脸通红:“夫人!”
玄卿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姬夫人转向春纤:“取我的外衣来。”
春纤应了一声“是”,脚下却半分不动。
姬夫人道:“我这就往上房回太太去。太太若问起,我只说:宝二爷如今出息了,读书大有长进,连《西厢记》也都念上了。自己背地里看些闲书倒也罢了,偏还要拿去撺掇林姑娘,学了戏文里的混话去怄她。”
玄卿立刻在旁帮腔:“夫人去时,也替我添一句。就说宝二爷这只蠹墨妖,先把我的《名理探》涂成花脸,还央着林姑娘一同批。我的书倒也罢了,若把姑娘带歪了,岂是顽的?请太太一并发落。”
宝玉一急,伸手便要去拿春纤身后那张纸。
春纤早防着他,轻轻巧巧往旁边一闪,退到姬夫人身侧:“二爷慢些,这可是证据。”
宝玉扑了个空,越发窘迫:“好春纤,给我罢。”
春纤把纸往袖中一塞,半真半假地皱了皱鼻子:“二爷别难为我。夫人叫记的,我可不敢给。”
“你也是林妹妹的人,怎能害她?”
春纤听见“林妹妹的人”,眼睛一弯,带着几分小得意:“我正因是林姑娘那边的人,才更要替姑娘把话记清楚。将来若有人胡说,也好知道从哪里起的。”
宝玉一时无话,只能转向玄卿:“先生!”
玄卿把茶盏一放:“宝二爷莫看我。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人证是你自己,物证是案上《西厢》,旁证是春纤姑娘的笔录。依我看来,这案子证据太全,请谁来辩都难赢。”
宝玉又羞又急:“先生也跟着取笑!”
姬夫人终于笑出声来。
玄卿也忍不住:“宝二爷莫急。夫人若真要去告,春纤这会儿早拿衣裳去了。你看她还站在这里,可见她也知道这是吓你。”
春纤立刻接上:“春纤可不知道。春纤只听夫人的。”
姬夫人看她:“不知道便能笑成这样?”
春纤这回真憋不住了,偏过脸笑了一下,才又转回来:“春纤笑二爷口才好。”
宝玉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却仍不放心,盯着她袖边:“夫人真不说?”
“这有什么可说?书便是书,看了便看了。林姑娘若不愿看,你拿十本也递不到她手里。她既愿意看,自然有她愿意看的道理。”
宝玉略松了一口气,眼睛却还在春纤袖边。
姬夫人看见了:“还惦记着口供?”
宝玉小声:“留着总不好。”
玄卿看着他:“知道留纸不好,便该知道留话也不好。”
宝玉停了一下,姬夫人向春纤伸手。
春纤这才把纸交了出来,还故意看了宝玉一眼,像有些舍不得这份“证据”。
姬夫人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眼。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写着“西厢”“桃花底下”“林姑娘留书”“翻页”“落花流水”“戏语恼人”。春纤字迹清秀,因方才憋笑,最后一笔略有些歪。
姬夫人把纸轻轻晃了晃:“瞧瞧,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见了这几行字,倒像见了状纸似的。”
宝玉红着脸:“夫人又取笑我。”
“我若真拿着它出去走一圈,只怕回来时便不止这几句话了。到时候什么桃花、落花、翻页、压角,都要添出许多新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