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只看见一句好话,便拿去作玩笑;有人只看见一段相思,便忘了人言可畏;有人看见男女私情,便以为世上所有门都能从墙角翻过去。书原未必坏,坏在看书的人不知轻重。”
宝玉听到“好话”二字,脸上忽然一热。
姬夫人慢慢放下了茶盏:“宝二爷今日央先生写书,恐怕不全为自己罢?”
宝玉手一顿:“自然是我想看。”
“你想看的书,茗烟能弄。你央先生写,想来是外头弄来的不够好。”
“也不是不够好。”
“那便是不够多?”
“也不是不够多,只是……”
宝玉低头看着案角,半晌才接上:“外头的好归好,终究是外头的。先生若写,便不会只教人偷期密约。”
玄卿看着那册《西厢》,终于伸手翻了翻。
书是旧抄本,蓝布封皮,边角磨得有些毛。只是纸上尚无花痕,也无水迹,更不像被人袖中藏了许久。姬夫人先看了一眼:“这册倒干净。”
宝玉一时不曾听出她话里意思:“这本才到手。”
“才到手?”
“茗烟才从外头寻来的。”
“才寻来的,便拿来央先生照着写?”
“我原先也看过。”
“原先那本呢?”
宝玉一噎。
玄卿原还端着茶,听到此处,也把茶盏慢慢放下了。
宝玉低声:“原先那本……不大方便拿来。”
“坏了?”
“没有。”
“丢了?”
“也没有。”
“既没坏,也没丢,如何不方便拿来?”
宝玉低头看着袖口,半晌才说:“在林妹妹那里。”
春纤正从外间进来添茶,听见这一句,脚步便轻轻一停。她眼睛一亮,先看姬夫人,又看玄卿。
姬夫人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
春纤会意,唇边一弯,把茶盘搁稳了,悄悄从案角取了一支小笔,又抽了一张素纸。她动作轻,偏宝玉正心虚,全不曾留意。玄卿端起茶盏,只当没有看见。
姬夫人仍闲闲问道:“林姑娘为何留你的书?”
宝玉急忙解释:“都是茗烟弄来的。那日我拿着看,恰好林妹妹来了,她见我藏着,偏要瞧。我拗不过,便给她看了。”
“你为何藏着?”
“她问我看什么,我一时怕她笑话,就说不过是《中庸》《大学》。”
玄卿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宝玉忙补:“我知道这话不像。林妹妹也说我在她跟前弄鬼。”
姬夫人唇边微动:“姑娘眼尖。”
宝玉一听这话,倒像得了夸奖似的,眼睛微亮:“她自然眼尖。先生不知,那日她肩上还担着花锄,锄上挂着纱囊,手里拿着花帚,偏一眼便瞧出我袖中藏了书。旁人未必看得见,她却看见了。”
姬夫人看了宝玉一眼:“她拿去便看?”
“起初还说我胡闹,后来翻了两页,便不说话了。”
“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