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看了。”
“看了几页?”
宝玉摸了摸鼻子:“大约……都翻过。”
“翻过也算?”
“我虽不如晴雯记得细,也知道那妖可恶。”
玄卿懒得同他争,只把那几页稿子取了出来:“拿去看罢。要圈要点,要骂要夸,都随你们,只一条,别把正文遮没了。晴雯姑娘若有高见,另纸写也使得,直接批在旁边也使得,字留清楚些。”
宝玉接过稿子:“先生今日倒大方。”
玄卿看了他一眼:“我怕的不是你们批,是后来人看不出你们批了什么,又看不出我原写了什么。”
宝玉自知理亏,忙把稿子收好了。
玄卿忽然问:“宝二爷,你们平日爱看什么书?”
宝玉一愣:“什么书?”
“闲书。诗集曲谱之外,那些你们背着太太、老爷看的。”
宝玉脸上立刻有些发热,低头理了理袖口:“也没什么。”
玄卿低头收纸:“没有便罢。”
宝玉反倒急了些:“也有几本传奇。茗烟他们从外头弄来的。先生别告诉太太。”
玄卿笑了笑:“我告诉太太做什么?我又非查禁书的官。”
宝玉松了一口气。
姬夫人问:“什么传奇?”
宝玉支吾片刻:“也不过《西厢记》一类。”
玄卿抬起眼。
姬夫人也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赶紧添了一句:“其实也不常看。”
玄卿倒不曾立刻追问,只说:“《西厢》传得久,自然有它的好处。”
宝玉眼睛一亮:“先生也看过?”
“看过几折。”
宝玉忙从袖中取出一册小小的《西厢记》,双手递到案边:“先生既看过,便再瞧瞧这个。这样的书,也能写得极好。若先生肯照这路数写几段,未必输它。”
玄卿不曾立刻接,只看着那册书。
宝玉又往前递了递:“我也不是要先生全写一样的。只是那里面说话、用情,都比寻常才子佳人强些。先生写银星大士伏魔,已写得那样好,若借它一点法子,另写一个故事,岂不更好?”
玄卿道:“降妖容易,写情难。”
宝玉不服:“情有什么难?人心里有,纸上便有。”
玄卿道:“这话听着轻巧。西海有个譬喻,说一人昨日把人家的羊圈拆了生火,今日又去问人家借羊过冬。宝二爷前番才把我的正经书批得满面疮痍,今日便央我另写新书给你们看,倒很有那位牧人的风范。”
宝玉脸越发红,偏又忍不住:“先生这譬喻也太刻薄。”
姬夫人接话道:“刻薄虽刻薄,倒贴切。”
宝玉忙拱手:“前番是我不好。先生大人大量,再写一回罢。”
“我写不来男女情事。”
姬夫人淡淡又接了一句:“你说写不来,倒常讲得眉飞色舞。”
玄卿看她一眼。
宝玉立刻来了精神:“先生果然懂。”
玄卿正色:“这等事最难写。写轻了,像油嘴;写重了,像教训;写雅了,人未必爱看;写俗了,又坏了笔墨。何况少年人读这种书,容易读偏。”
宝玉追问:“怎么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