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本书出了门,宝玉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这满页的字里,独少宝姐姐的。若拿去给她瞧,她必说:借来的东西,怎好落自己的笔迹。
想过便算了。他也不曾拿去。
黛玉接过书时,先看见晴雯那一个“胜”字并旁边一面歪旗,冷笑道:“好,怡红院如今倒成了书院。”
晴雯也不怕:“姑娘批得好,我不过帮着看热闹。”
“看热闹也要识字,算你有些长进。”
晴雯并不恼,反倒凑近看她如何下笔。黛玉见宝玉写“情若都入条目,便无活气”,便在旁边批道:
“条目不明,旧情便是人家的凭据。”
晴雯小声道:“这句狠。”
黛玉顺手在她那面小旗旁写:
“看热闹者,亦须少添柴。”
晴雯憋不住出了声,忙用帕子掩住了嘴。
这一来一往,那本《名理探》便彻底成了花脸。宝玉批,黛玉批,晴雯也批。后来秋纹见了,也看出有一段绕得不像人话,便在旁边写了“此处”两个字,又画了一个歪脖子小人,旁边添三道乱线,算作“不通”。
午后,锄药过来传话,说石先生等着收书。
宝玉正在屋里,听见“收书”二字,手里那把扇子停在了半空。他昨夜写时只觉痛快,今早同黛玉一来一往更觉不服,到了此刻才忽然想起:这是借来的书。
他把《名理探》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虚。
晴雯在旁看笑话:“二爷怎么不自己送去?”
宝玉看她一眼,忽然灵机一动,转头唤道:“袭人。”
袭人从里间出来:“二爷有事?”
宝玉把书套好,递给她,神色尽量镇定:“你替我送到恒信轩去。就说我看完了,多谢石先生。”
袭人接过书,见他眼神飘了一下,心中略觉不对,却也不便多问:“二爷可有别的话?”
“没有。你只送去便是。”
晴雯在旁几乎憋不住,被宝玉狠狠瞪了一眼。
袭人拿着书去了恒信轩。
玄卿彼时正同姬夫人说话,见袭人进来,便起身接了:“劳姑娘走这一趟。”
袭人忙道:“不敢。宝二爷说书已看完,叫我送还先生。”
玄卿接过书,随手打开,脸上顿时停住了。
他翻第一页,手指顿了顿。又往下翻,眉心微微跳了一下。翻到第三页,他缓缓把书合上,又缓缓打开,像疑心自己方才看错了。
袭人站在旁边,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一惊:“先生,可是书有损坏?”
玄卿抬头看她。
袭人满脸茫然,又有些不安,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帕角。她显然不知道这书里到底多了什么。
玄卿那口气便卡在喉间,怎么也不好冲她发出来。
姬夫人接过书翻了两页,眼底也动了动,随即合上了,向袭人道:“不妨事。原是他们看书看得热闹了些。”
袭人越发不安:“若是二爷不慎,袭人回去叫二爷来赔罪。”
玄卿忙摆手:“不必,不必。”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又温声对袭人道:“你昨日才出了门,今日又跑这一趟,也累了。春纤,取一包松子糖来,再拿二钱银子,给袭人姑娘买些热茶吃。”
袭人忙推辞:“夫人,这如何使得?袭人只是送书。”
“正是送书辛苦。收着罢。”
袭人只得谢过,又行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