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走远,院中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玄卿才把书往案上一放。
“夫人。”
声音压得很低。
“这叫看书么?”
姬夫人慢慢翻开:“字有字的意思,画也有画的意思。”
玄卿看着她:“这是借来的。”
“我知道。”
“城南教堂的。”
“我也知道。”
玄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戒律:“宝二爷写,林姑娘写,晴雯写,连秋纹也半写半画。再等茗烟来《几何原本》上画马,便可凑一套了?”
姬夫人忍了忍,终究没忍住。
玄卿看她:“夫人还笑?”
“我只是觉得,他们虽把书弄坏了,倒也真借这书说了话。”
“我没叫他们在书上说话。”
“那下回给他们能说话的纸。”
这句话一落,玄卿低头看那满页批语,半晌不曾接口。
自己若当面同宝玉讲这些,宝玉未必听;黛玉若当面堵,宝玉多半躲;晴雯若当面笑,旁人又嫌她没规矩。
只是苦了这本书。
当夜,玄卿在恒信轩修补《名理探》。他用极细的纸条标出污处,又另写赔罪信给城南教堂。写到一半,越想越心疼,便把笔搁下了。
姬夫人端茶进来:“还气?”
“我气什么?”玄卿把笔搁下,“我只是在想,乱毁书的妖魔,若有一天现世,我必请天兵先打它。”
姬夫人看了他一眼:“你若舍不得,往后便别借珍本。”
“不借,他们又要来问。”
“那便写些他们划得起的。”
玄卿沉默片刻,忽然从旁抽出一张素纸。
他本要继续写赔罪信,笔锋一转,却在新纸上写下三个字:
《银星录》
想了想,又添:
“天外银星界,降下一位大士,专管人间不平妖。”
写完觉得还不解气,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第一妖,名曰蠹墨,专以啮书、污卷、乱批名理为生。”
姬夫人在旁看着:“这句像街口说书。”
“给他们批的,要那么雅做什么。”
“乱毁书的妖魔,第一个便打?”
玄卿合上《名理探》,脸上纹丝不动。
“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