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看到“本心无伤人意,末节偶差,亦当恕之”,唇边一动。又看到“人若不许旧情存礼外,则礼成枯木”,眉心终于一蹙。
她任他睡着,自己从案上取了笔。墨已半干,她蘸了清水磨开,在旁边批了几个小字:
“恕之一字,先恕了谁。”
又在“名有主仆,实有旧情”旁写道:
“名是她的,实是你的。”
在“众声各异”旁写:
“一声太响,余声皆没,也叫成和?”
写完,她仍觉不够,另在空白处题了一首七绝:
旧情休向礼边藏,
无意何曾免一伤。
最是多情难自照,
偏将歪理写成章。
黛玉写完,自己看了一眼,似乎也觉锋利得过了些。她转头望见宝玉仍睡着,眉头尚未舒开。
她把笔搁下了,只将凉了的茶换到近手处,悄悄出去了。
次日宝玉醒来,先见茶盏换过,便知黛玉夜里来过。再低头看书,瞧见那几行批语并那首诗,脸上顿时一阵热,一阵白。
他把诗看了两遍,越看越恼。
“歪理写成章。”他低声念了一遍,像被这几个字打在心口。
他提笔便在旁边写道:
“若人人都似妹妹这般尖利,天下无一人可过。”
想了想,又添:
“人能改过,便该许其自新。”
再往下,在黛玉那句“一声太响”旁边,他赌气似的批:
“情若都入条目,便无活气。”
写完,他把笔一丢,叫道:“晴雯!”
晴雯进来,看见他脸色,又看案上书,眼睛一亮:“又怎么了?”
宝玉把书推过去:“送到潇湘馆去,给林姑娘瞧。”
晴雯拿起来,走了两步便忍不住翻开。宝玉看见了,只作不知。
她看得半懂不懂,越看越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取了案边小笔,在黛玉诗旁写了个“胜”字。写完还嫌不够,偏“赢”字一时想不起怎么写,索性在旁边画了一面歪歪扭扭的小旗。
又在宝玉“人能改过”旁写:
“二爷这句也不全亏。”
宝玉急了:“你这又写又画,画的什么?”
晴雯把笔一搁:“赢了。字不会写,意思到了。”
宝玉又道:“你怎么也写?”
晴雯理直气壮:“二爷写得,林姑娘写得,我为何写不得?”
宝玉本该阻拦,偏看她这样活泼泼站着,心中那点闷气竟散了些。
他只好叮嘱一句:“别写坏了。”
“早坏了。”
晴雯说完,便抱着书去了潇湘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