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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批书(第3页)

宝玉被她戳中,恼也不是,辩也不是:“你越发没规矩。”

“二爷如今爱规矩,倒叫我新鲜。”

麝月在旁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她少说。袭人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盏醒酒茶,听见最后一句,只当没听见,放在案上:“二爷白日喝过两盏,晚饭不可再贪酒。这茶温着,二爷多少用些。”

宝玉看着那盏茶。她还是这样周到,却周到得像隔着礼数递来。他想说“你坐下”,又觉这话如今不合适;想说“昨日那戏”,又怕她低头回一句“袭人失态”。

最后他只说:“放着罢。”

袭人应了一声,便退回里间去了。

晚饭后,宝玉本不该再饮,偏心里闷,仍叫小丫头拿了一壶淡酒来。麝月劝了两句,他只说:“不过暖暖心。”晴雯在旁插嘴:“心若冷,酒也未必暖得过来。”宝玉瞪她,她便吐了吐舌,退到一旁去了。

酒意渐上,屋中灯影也微微摇起来。宝玉坐到案前,见那本《名理探》还压在砚旁,蓝封冷冷的,像等着他。

他本想合上,明日还给玄卿。可手刚碰到书页,忽又想起白日里黛玉那一句“我又没问你路从哪里顺”,想起宝钗那一番轻轻巧巧的话,想起湘云“爱哥哥”的打趣,想起贾环涨红的脸,想起袭人那盏递得极稳的茶。

他翻开了书。

书中译语拗口,什么名,什么实,什么本,什么末,什么同异,什么位分,读来像石玄卿坐在旁边慢慢敲算盘。宝玉起初看得头疼,后来酒意渐深,竟觉得这些字似乎都能同今日的事相照。

他先取一张小笺,写了两句,夹在书里。写着写着,又觉得小笺太窄,挡住正文,便在书眉上轻轻点了一点墨。点完后,索性写了下去:

“名有主仆,实有旧情。徒执其名,则伤其实。”

写完这一句,他心中稍宽。又翻一页,见书中说本末,便又批道:

“本心无伤人意,末节偶差,亦当恕之。”

再往下,又见“同异”二字,忽想起前日西洋雅乐中许多人声高低相合,便批:

“众声各异,各守其位,乃可成和。”

写到这里,他仿佛越发有理,笔下也不觉快了:

“人若不许旧情存礼外,则礼成枯木。”

怡红院几个大丫头,初来时也只粗认几个字。后来宝玉嫌取书、还书、看签、记日子处处要问人,索性把《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丢给她们,叫她们自己认;不懂处,便去问紫鹃、雪雁、春纤,或者自己查字书。几年下来,诗文经义自然谈不上,寻常书名、短笺、药签、借还日子,却也能看个大概。

晴雯端水进来,看见他伏案写字,凑近瞧了一眼。她虽看不懂“名”“实”“本”“末”的高深学问,却看得出宝玉正往借来的书上添墨,便道:“二爷,石先生说过不许写。”

宝玉头也不抬:“我这是小记。”

晴雯看了满页墨迹:“这小记倒会长,快把正文挤没了。”

“你懂什么。”

晴雯把水放下了,瞧着那几行字,忽然冒出一句:“我是不懂,只看得出二爷写得心虚。”

宝玉伸手要合书,晴雯已跑开了。

夜深后,宝玉伏在案边睡去。书页半开,墨迹未干透,醒酒茶凉在一旁。

过了二更,潇湘馆那边却还有灯。

黛玉白日堵了宝玉,回来后心里也不安。紫鹃替她卸簪时,低声道:“姑娘白日那话,二爷怕是听进去了。”

黛玉望着镜中烛影:“他心大得很,装得下整个怡红院,还装不下我一句话?”

紫鹃只把梳子收回匣中,一句也不曾接。

黛玉坐了片刻,终究站起来:“罢了。我去瞧瞧他睡了没有。”

紫鹃心中明白,也不戳破,只取了披风替她披上。

到了怡红院,麝月见是黛玉,忙压低声音:“二爷睡了。伏在案上,我才要叫人扶他进去。”

黛玉掀帘进去,见宝玉果然伏在案边,眉头微微皱着,半张脸埋在袖中,像梦里也不得安生。她原有一两句软话到了唇边,见他睡着了,便无处可说。

她走近案前,先看见那盏凉茶,又看见摊开的蓝封书。

书眉上几行墨字,正是宝玉手笔。

黛玉随手一翻,脸色便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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