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忙把帕子一甩:“罢哟,大正月里,说什么死不死、投不投的!你们这些诗人,说话没个轻重,倒叫我们俗人听着心惊。林妹妹若真要投,也别投池子,先投到老太太怀里去,老太太自然替你作主。”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影早已收了:“这话也不必全当顽笑。北静王纵是郡王,也没有逼着人家姑娘收东西的理。人家退一步,他倒再进一步,成个什么体统?”
她把手中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他也不是没家的人。王妃在府里,女儿都好几岁了。平日到咱们家来,温文尔雅,一口一个‘小王’,谦得叫人不好意思——怎么到了姑娘跟前,就换了个人?”
“明儿我写一封信递进去,问问皇太后。她老人家同我是总角的姊妹,年下还赏过我东西。我倒要请她问一声:她们家素日最疼的那个十三爷,几时学会了这等规矩。”
众人听了,俱都一惊。
王熙凤忙挨近些,笑着劝道:“老太太快消消气。这信若真递了进去,王爷挨一顿训倒还罢了,只怕皇太后一问前因后果,林妹妹这一巴掌,明日便要传遍宫里宫外。”
贾母皱眉道:“难道只许他没规矩,还不许玉儿打?”
“自然该打。”王熙凤忙笑道,“打得还轻了呢。只是王爷后来既知道退让,咱们且记下这一遭。他若还敢再犯,老太太那封信再递,那时连前账后账一并算,岂不更有分量?”
贾母听见这话,神色才略缓了一缓。
王熙凤见贾母气消了些,便笑道:“依我说,先罚宝玉。王爷不过说要同林妹妹单独讲几句林家的事,他先急得没了魂,自己又不敢跟去,只会往恒信轩跑,请石先生替他拿主意。及至真出了事,先前那些着急,竟没有一分用处。”
宝玉脸上一热:“我那时原怕王爷……”
“怕又不敢拦,急又没有主意。”王熙凤拿帕子掩着嘴,“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也不必劳动石先生,只把你拴在滴翠亭外头。王爷若再往前一步,你先进去喊一声,也算没有白急这一场。”
黛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该。”
王熙凤拍手笑道:“听见没有?当事人都说该,可见这罪断得不冤。”
贾母见黛玉肯接这一句,便伸手招她:“好孩子,过来。谁叫你投这个投那个?有我在一日,谁也不许逼你。”
黛玉本还绷着,听见这一句,低头把茶盏放下了,慢慢挪到贾母身边。
贾母拉住她的手,又看向宝玉:“你也别傻站着。你林妹妹生气,你不会哄,还不会闭嘴?”
宝玉低头道:“会。”
湘云忍了半日,到底没忍住,小声接了一句:“爱哥哥今日倒难得,老太太教了半日,才学会一个‘会’字。”
王熙凤立刻接口:“这也是大喜事。比他读书还难。”
众人这才又笑起来。
宝玉脸上更红,却不敢辩,只偷眼看黛玉。黛玉偏不看他,只低头拈了一粒蜜饯,放在贾母面前的小碟里。
宝钗坐在一旁,笑意仍在,指尖却按住了帕角。
众人笑得正好,她却站起身来告辞,说母亲那边还有话等着回。贾母留了一句,她也只是笑着谢过。
辞得极妥当,走得却快。帘子撂下时还晃了两晃,人已经出了院门。
宝玉隔着半张炕桌望着那帘子,心里掠过一句:宝姐姐素日总要坐到散场的。屋里炭盆烧得旺,人又挤,他自己脊背上也起了一层潮,便当宝姐姐也是嫌闷。
他的眼睛很快又转到黛玉那边去了。
从贾母处出来,宝玉一路低着头走。转过一处廊角,恰见几个小丫头围在阶下笑,里头站着贾环,脸涨得通红。旁边莺儿捧着一只小匣子:“环三爷,输便输了,何苦把骰子藏进袖里?我们又不是瞎的。”
贾环急得直嚷:“谁藏了?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
外头赵姨娘听见,几步过来,先骂贾环:“没出息的东西!争也争不赢,赖也赖不像样,还在这里丢我的人。”说着又瞥见宝玉,声音更酸,“人家自然是凤凰窝里的人,说什么都有理。你也配同人争?”
宝玉脚步停在廊下,进也不好,退也不好。
正僵着,王熙凤从另一头过来,柳眉一挑:“又吵什么?环兄弟输了几个钱?我替你出。只是骰子若长了脚,往后也不必在姑娘们屋里顽了。”她一面说,一面叫平儿把人散开,三言两语便把这一团乱事压了下去。
人散时,一个小丫头从夹道那头跑来叫莺儿,说宝姑娘那里要煎黄柏汤,叫她快回去。莺儿把匣子往怀里一抱,也顾不上行礼,转身便走了。
宝玉站在旁边,看着贾环涨红的脸,又看赵姨娘那又恨又委屈的眼神,心里越发堵。
回到怡红院时,天色已昏。晴雯正在灯下剪烛花,见宝玉进来,只瞧了一眼:“二爷今日这脸,倒像人人都欠了你的,又像你欠了人人的。”
宝玉本就心烦:“你知道什么?”
晴雯把剪子往灯台边一放:“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人如今怕这个,避那个,连说句话都像隔着屏风。偏心里又放不下,脸上就成了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