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自听了《祭江》回来,一夜睡得不大安稳。
及至天明,帐外已有小丫鬟轻手轻脚收帘。袭人进来,仍旧先问茶,后问饭,又将昨日带回来的外衣叫麝月拿去熏一熏。她说话稳稳妥妥,半个字也不提昨日的戏,也不提酒楼。
宝玉原盼她提一句,哪怕只说“昨日回来晚了些”,他也好接话。偏她越稳,他越无处落脚。
袭人临出门时,看见案上那册蓝封书,便停了停:“二爷,石先生那本书,明儿该还了。先生昨日特意嘱咐过,不可折角,不可沾墨。”
宝玉应了一声:“我知道。”
袭人点点头,便出去了。
宝玉望着她背影,坐了一会儿,终究坐不住,便往贾母那边去请安。才入廊下,便听见里头湘云的声音。宝玉脚下一顿,忙掀帘进去。
贾母正歪在榻上听几个姑娘说话。王熙凤坐在一旁,黛玉倚着炕桌,手里捧着一只小茶盏。湘云则坐得没个正形,正同宝钗说昨日戏楼里哪位伶人唱得好。
宝玉进来,湘云先招呼他:“爱哥哥来了。听说你昨日陪人听了一出冷戏,今日怎么也冷了?”
“爱哥哥”三个字一出,屋里几人都笑。
宝玉脸上一热:“云妹妹又胡说。”
湘云嘴角一扬:“我哪里胡说?你本就爱听戏,爱听冷戏,爱陪人听冷戏。”
黛玉本来低头拨茶沫,听到这里,眼皮轻轻一抬:“二哥哥如今倒会体贴人。冷戏肯陪着听,外头有酒席也肯陪着坐。”
宝玉心里一紧,身子不觉往前倾了半步:“原是袭人家里备年茶,我顺路……”
“我又没问你路从哪里顺。”
宝玉一句话堵在喉中。宝钗把手里的茶盏搁下了:“袭人近来谨慎得很,也叫人心里不忍。女孩儿家争一口气,原也难免,只是话一传出去,旁人跟着受惊。王爷那日又偏偏失礼,宝兄弟心里乱些,也是有的。苏州那一回,外头就传得很不好听。”
黛玉指尖在茶盏边停了一停。
宝玉只听见“王爷失礼”“宝兄弟心里乱”,连忙接上:“正是。王爷那日原是失礼,林妹妹自然不该受委屈。宝姐姐也是这个意思。”
黛玉抬眼看他:“你倒会替人解。”
“我……”
黛玉垂眼看着茶盏。
“宝姐姐说得是。我往后受委屈,先挑个好听的受。”
“林妹妹,我并无此意。”宝钗把帕子收回掌中,“我是说王爷自然失礼,只是女孩子家纵有委屈,也该先顾着自身。夜里出门也好,动手也好,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顿了一顿,她又问了一句:“那日亭子里,妹妹身边跟的是谁?”
“宝姐姐连这个也要查?”
宝钗便收住了。
“好听二字也重。”
黛玉把茶盏放下了。
“宝姐姐说得这样周全,我倒越发不会说话了。”
湘云本还想接一句,指尖在果碟边一停,见黛玉脸色冷下来,也收了声。
宝玉再也坐不住:“林妹妹,那日我可不是这么想。我听见你打了他,只怕你有事,在恒信轩里急得来回乱转,地板都快叫我踩穿了。后来听说你安然回来,我才放下心。”
黛玉横他一眼:“谁叫你急了?”
“我——”
宝玉一时语塞。
“我自然知道。横竖我说什么,你们都有意思替我解;我做什么,你们也都有章程替我安。既如此,我还活着做什么?倒不如死了干净,省得你们替我费心。”
宝玉脸色变了:“林妹妹,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何苦说这个!”
黛玉眼神一冷:“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合着上回王爷失礼在前,将我逼到亭角,我便该学曹娥投江,才算清白?我能活到今日,倒已是不该了。”
宝玉脸色煞白:“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