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酒倒可。”
宝玉眼睛一亮:“先生上回挨罚,唱的西洋小曲却是极好。”
玄卿看了他一眼:“宝二爷记性倒好。”
贾赦来了兴致:“那便唱。”
贾政本欲拦,清客们已纷纷请听:“石先生海外旧调,想来别有风味。”
玄卿只得取过一只空杯,以箸轻轻敲着杯沿。那调子一出,果然不同中土曲牌,短促齐整,像兵丁踏步,又像小厮偷跑时脚下打拍。
他唱道:
“番葱酥,番葱酥,
金环落热油。
一圈酥,两圈酥,
下酒不用愁。
不给环哥儿吃,
他偏要伸手;
给了薛大爷吃,
连盘也要收。”
贾环脸色一黑。
薛蟠却没听出前半句是在带自己,反倒拍手:“石先生懂我!连盘也要收,这句最真!”
宝玉伏在案上,肩膀直抖。
贾赦也拍着桌子:“好个连盘也要收。”
贾政喝了一声:“胡闹。”
只是这一声喝得并不重。席上声气一压,又忍不住散出来。
玄卿忙放下箸子:“此调原是海外兵丁行军小曲,粗是粗些,胜在齐整。诸公若嫌俗,过几日我请几位西洋乐师来,弹些正经雅乐,洗一洗今日番葱之气。”
清客们立刻精神一振。
“西洋雅乐?可是宫中也曾召见过的那一类?”
“听闻其器整齐,声部分明,圣上亦曾嘉许。”
“若能入府一听,倒是盛事。”
贾赦听见“圣上亦曾嘉许”,眉眼顿时舒展:“既是皇上也听得,咱们听一回,又有何妨?”
贾政嘴上提醒:“不可妄言宫中事。”
可他看向玄卿时,神色已露出几分欣然。
席上因这一句,又热闹了半晌。清客们问西洋乐器有几样,贾琏问请人入府可要先回老太太,薛蟠则问那西洋乐里可有边弹边唱的。宝玉最是好奇,追着问那调子是用什么拍子,能不能配诗。
玄卿正被问得头疼,忽有小厮进来回:“厨房说,后头番葱酥又炸了两盘,若老爷们还要,便趁热送来。”
薛蟠立刻抬头:“要!”
话音才落,外头忽然一阵风过,花厅帘子被吹得一掀,寒气直扑进来。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贾琏忙问:“怎么这样冷?”
小厮躬身:“回二爷,外头落雪了。才起的雪,眼看着就大。”
贾赦酒意被冷风一吹,便皱了皱眉:“怪不得。”
贾政也站起身来:“夜深雪重,不可再饮。都散罢。”
薛蟠还惦记那两盘番葱酥,张了张口,见贾政脸色已正,只好把话咽下去。
贾琏忙吩咐小厮取斗篷、备灯笼,又叫人送贾赦回去。清客们也都起身告辞,一个个方才还说雅乐说得精神,此时被雪风一扑,立刻只剩“老爷保重”“路上小心”。
宝玉跟在贾政身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花厅。案上还有半盏梅子酱,盘里剩着几枚番葱酥,灯火照着,金黄一圈,像夜里没收完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