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边却因无人再传,便把后头两盘暂搁在灶旁。厨子们忙了一整日,听说前头散了,也各自收拾歇下。那番葱酥热气慢慢散去,外头雪声却渐渐密了。
次日一早,茗烟是被冷醒的。
他昨夜跟着宝玉折腾到半夜,才挨着枕头,外头便似有人拿一筐盐往窗纸上撒,簌簌不住。起初他还只当是风,翻身拿被子蒙头。谁知没过多久,院里便有人喊:“雪大了!前头叫人!”
茗烟睁开眼,先骂了一声。
骂完才想起这是荣国府,又忙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冷得直缩脖子。推窗一看,外头果然白成一片。廊下、阶前、树梢、墙头,全堆着厚雪,扑面便是寒气。
茗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样大的雪,准没好事。
他胡乱穿好衣裳,趿上鞋,先往下人吃饭处跑。那里已挤了不少小厮,人人捧着碗喝粥,嘴里白气热气混作一团。锅边一个婆子一面舀粥一面骂:“都慢些,烫死了别赖我。”
茗烟抢到一碗热粥,蹲在墙根,才喝了半碗,便觉人又活过来了。
他正打算再去添半勺咸菜,外头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管事的,脸黑得比锅底还干净。
“都吃完了没有?前头扫雪!”
众小厮齐齐把头低下,茗烟也把脸埋进碗里。
那管事的一眼扫过来:“茗烟,你也去。”
茗烟忙抬头:“我?我是宝二爷屋里的。”
管事的冷笑:“雪认得你是宝二爷屋里的?”
众人闷笑。
茗烟还要辩:“宝二爷早上若叫人……”
“宝二爷若叫人,你便从雪堆里答应一声。快走。”
茗烟心中大恨。
果然如此。
粥都没喝完。
他被一路赶到园门外,才知今日倒霉的不只他一个。前头甬路、仪门、廊下、车马出入处,全要扫。昨夜雪来得急,半夜没人顾得上清,早起便堆得厚厚一层。扫帚、木锹、竹筐堆了一地,小厮婆子们缩着脖子,人人都像欠了雪债。
赖大也在。
他穿着厚袍,披着斗篷,脸色极不好看。昨夜府里的席才散,今日又大雪,偏宫里的赏赐才下来,各家来道谢道贺的车马一日不断,园里彩棚也还没拆完,府中哪一处都不能显得乱。他站在廊下,指着众人:“都给我手脚利落些!前头路要先清出来,轿子车马要走,若滑了哪位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话是这么说,众人动起来却都没什么精神。
雪太厚,扫帚一扫便结成一坨。木锹铲起一片,底下还冻着硬冰。手脚才动一会儿,鞋袜便湿,指尖冻得发麻。茗烟铲了半筐,便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白色。
旁边一个小厮压着嗓子:“昨儿吃酒的是老爷们,今儿扫雪的是咱们。”
茗烟拿胳膊碰他:“你小声些。雪听见了都替你告状。”
“雪若有良心,就自己化了。”
“它若有良心,昨夜就不下。”
众人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仍旧低头铲雪。
正乱着,廊下忽有人开口:“怎么扫成这样?”
茗烟抬头一看,竟是石玄卿来了。身边跟着锄药,手里也拿着扫帚木锹。
赖大忙上前:“石先生怎么来了?这样冷的天,先生不必到前头来。”
玄卿把斗篷拢了拢:“我若只在屋里烤火,回头叫人说恒信轩的人只会看账,不会扫雪。”
赖大忙陪着:“哪里的话。”
玄卿看了看满地雪,又看了看众人脸色,没先讲道理,只低声同锄药说了几句。锄药点点头,转身便去了。
赖大疑惑:“先生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