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后又道:“焦大那边仍听着,不可近他,也不可叫人知道有人把他的骂街当回事。疯话可引路,不可抬上案面作证;先沿他说的线,摸实物。”
“是。”
戊寅伏首,退回左首。
她跪在右后半步,舌下乌石冷得发涩。
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入耳。宁国府,焦大,秦氏,药方,棺木。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带着湿冷气。可她知道,这些都不归她。
受训时说过,耳入而手不入者,便不归自己的牍。
她没有手。
也没有问。
屏风后翻过一页纸。
“戊戌。”
她心口猛地一紧,忙伏低。
该她开口了。
乌石压着舌根,说话很费力。第一个字挤出来时,连自己听着也陌生。她低着头,把省亲筹备这些日子所见,一件一件往外说。
园中哪几处门夜里添了人,哪几处灯架撤得迟,园工退后又留下哪些临时差役。她说见过林家旧账房同荣府管事低声核册,也说见过宝二爷那边的小厮来回跑得很勤。薛家大爷曾在戏班处久站,身边有小厮陪着,像是看戏,又像是等人。
她说得很慢,也很碎。
屏风前那人手里翻着另一份纸,纸页一页页揭过去。那人像在听,又像早已听过,只拿她口中所说,与纸上所载一处处相合。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一下,偶尔又继续翻。
屏风后也有人记下。
她每说完一桩,笔尖便在纸上走过一小段。若她说得含混,笔便停住。那停顿不长,却比追问更叫人难受。她只得赶紧补一句:
“亲见。”
“传闻。”
“未验。”
可说到细处,她便接不上了。
那几处门是谁换的班,她只记得两处。灯料账改过几笔,她只记得似有出入。林家旧账房同荣府管事说了什么,她说听不真。宝二爷小厮往哪边去,她说未敢跟。薛家大爷久站时旁边还有谁,她想了片刻,只补出一句,似有小厮。
屏风前那人停住翻纸。
屏风后的笔也停住。
屋中静了一息。
那坐着的人开口:
“戊戌。”
她忙伏低。
“废。”
只一个字。
她一时竟没明白。待明白过来,冷汗已从背后漫上来。乌石压着舌根,那点苦味像忽然化开,直冲喉间。屋中的烛火、屏风、旧案,都像被人轻轻推远。她伏在那里,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耳中只剩自己血脉乱跳的声音。
姐姐忽然俯身。
“属下无能,教导无方。戊戌初入此局,不知轻重。然她入府未久,能在省亲大乱里记下几处人手更替,虽不足成牍,尚可作引。况且她飞石进展甚快,手稳,眼准,胆气也尚可。请准戴罪,以观后效。”
屋中静了许久。
那人没有立刻答。
灯芯轻轻爆了一点。那一点声响落在屋里,竟像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