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点了点头:“我也听出来了。”
宝玉无奈得很:“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我哪里还说得过。”
宛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知道便好。”
黛玉却忽然转头看她:“宛娘,你方才那两份馄饨的案子,可是还未审完呢。”
宛娘一愣:“怎么又绕回来了?”
宝玉立刻紧跟着接上:“我也正想听听。”
宛娘瞪大了眼睛:“你们两个当真合起伙来欺负我!”
黛玉淡淡回道:“谁同他合起来了?不过是今日你案情分明罢了。”
宝玉在一旁猛点头:“正是,案情分明。”
宛娘气得转过头去拉姬夫人的袖口:“姬夫人,您快看看他们!”
姬夫人看着这一屋子人,神色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我看今日的气色,都比方才好些了。”
紫鹃立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姬夫人便出声收住场面:“好了,今日先审到这里罢。一会儿馄饨送来了,若再顾着斗嘴,可就要凉了。”
黛玉看了宝玉一眼,声音轻了下来:“宝哥哥,我们先到外间去罢。”
“好。”
数日后,黛玉、宝玉各自写了书信回京报平安。姬夫人同周家商议妥当了,便定下回程的日子。临行那日,上海县难得露了一点日色,河面上的雾气散开了,码头边船只首尾相接,橹声、人声、卖点心的吆喝声,一层一层地叠在水面上。
蘅圃、陆夫人、宛娘同徐禾必都来了码头送行。
黛玉身上披着斗篷,由紫鹃扶着将要上船时,宛娘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眼圈先红透了。她从袖中摸出了那支旧湖笔,正是当年玄卿先生判给她的那一支。黛玉见了,也从自己袖中取出了那支旧笔。两支笔并在一处,笔杆上的漆都有些旧了,却仍像把扬州小书房的光景、听雨亭的春雨、苏州渡口的那一别,都轻轻牵了回来。
黛玉定定看着她:“等省亲别园落成了,你来住几日罢。”
宛娘重重点了点头:“我一定去的。”
黛玉见她强忍着眼泪,便把帕子递过去:“好妹妹,快收了泪罢。咱们难道连书信也断了?”
宛娘别过脸去:“谁哭了?江风吹的罢了。”
徐禾必立在旁边出声提醒:“今日刮的是东南风,不大吹眼的。”
宛娘猛地回头:“你闭嘴。”
蘅圃在那头叫人搬了几包土产上船,自己手里又另提了一大包圆滚滚的物件:“这个带回去给玄卿。他最爱新鲜玩意儿。这是两广商船上带来的番葱,切开入油炸了,别有一番风味。”
姬夫人看着那一大包番葱,轻轻叹了口气:“苦矣。此物味冲,夜里必定口气重,只怕不得安眠了。”
蘅圃唇边微微一动:“饮些牛乳可解。”
“那饮后夜里还要起身净手,岂不是更不得安眠。”
码头上众人俱忍不住笑了出来。
船家立在旁边催促:“时候不早了,眼下水势正顺着呢。”
宛娘这才松开了黛玉的手。黛玉上了船,宝玉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也没有催她,只安安静静等着她同宛娘告别。待船身缓缓离了岸,宛娘仍站在码头上挥着手。徐禾必站在她身旁,手里提着一小包梨膏糖,见江风吹来,便往她身侧移了半步,挡得极认真,像在拿尺子丈量着一段桥影。
黛玉站在船头看着他们,唇边微微弯了弯。
宝玉在旁看见了,却没有多问,只将抱在怀里的包袱又搂紧了些。
正是:
沪上朝烟湿未残,归舟带梦泊江湾。
冷笺半展余痕在,小帘轻卷旧愁宽。
花底有痕风不语,灯前无语意初宽。
短篷摇过潮声里,回首松江水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