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静,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僵冷了。隔了片刻,素青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黛玉伸出手掀起帘子,慢慢从内间走了出来。
黛玉仍是清瘦身量,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单薄得叫人心惊了。松江水气温软,将养了这几日,脸上也回了些颜色。她身上披着浅色小斗篷,发间只挽着一支素簪,通身再没有多余装饰。方才被众人一闹,唇边还留着一点未曾收尽的暖意;眼中清而有神,透着些倦容,也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旧恼。
宝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便立刻垂下眼去。
黛玉看着他:“你又不是第一回见我。”
“我是怕林族长不允。”
黛玉本要脱口说出一句“哪来的什么林族长”,话到了唇边,心头忽地一转,竟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正是。今后你若再敢欺负我,我便写信告诉林族长去。他为人极严的。”
宝玉忙抬起手来连连作揖:“好妹妹别这样。我今后一定痛改前非。”
宛娘在旁边低着头死死忍住,手指又去拨袖口上的兔毛。姬夫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将手放下了。
黛玉定定看着宝玉,神色慢慢软下了几分,却忽然开口问道:“袭人呢?”
宝玉脸上的松快之色猛地收住了。
黛玉这句话里,其实还藏着一点旧刺。她原想问得轻些,出口时却仍带着几分酸意:“你这般跑来了,袭人那边,可又要替你担惊受怕了?”
宝玉低下了头,过了半晌才涩声开口:“她那日……差点就没了。”
黛玉猛地怔住:“什么?”
“我追出来后,府里闹得极厉害。天亮后,她在太太跟前跪了许久,出来后以为自己再无去处,便跑到夹道老槐树下……幸而晴雯她们发现得早,拦下了。”
黛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一只手原是扶在椅背上的,这时指尖猛地一松,身子微微晃了晃。紫鹃立刻上前扶住她,姬夫人也伸出手去托住了她另一边手臂。宛娘急忙往前迈出半步,想扶又怕添乱,只停在旁边紧紧盯着。
宝玉吓得立刻抬起头来:“林妹妹!”
黛玉闭了闭眼,勉强稳住了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发问:
“她如今怎样了?”
姬夫人答得极稳当:“气已缓过来了。晴雯、麝月她们都在跟前守着,小红也在。如今人能吃些稀粥,只是夜里还怕,正在慢慢将养着。”
黛玉轻轻吐出一口长气:“那便好。”
宝玉忙接道:“都是我的错。”
黛玉抬起眼看他,声音里却又带回了一点熟悉的锋芒:“自然是你的错处。难道还要我替你担了不成?”
宝玉一时顿住,随即垂下头去:“断不敢的。”
宛娘见屋里气氛又要沉下去,便转头看着宝玉:“宝二爷听见没有?往后说话做事,都先在心里过上三遍。实在想不明白,就写信去问绍华主人。”
黛玉顺势接上:“正是。若再胡来,我便写信告状去。”
宝玉苦着脸叹道:“林妹妹如今有了族长撑腰,越发不饶人了。”
“从前没有族长时,我又饶过你么?”
宝玉仔细想了想,竟极其认真地答她:“倒也没有。”
宛娘一拍手:“这话答得倒是实诚。”
黛玉轻轻点了一下头:“实诚是实诚,只怕过了两日又要忘在脑后。”
宝玉忙摆手:“不敢忘。若真忘了,周姑娘又要带着小丫头子骂我。”
宛娘挑起眉来:“你还知道怕?”
宝玉去看了一眼黛玉,见她虽然脸色仍白着,眼里却透出了一点亮意,便小声接了话:“怕的。周姑娘骂起人来,比林妹妹写诗还要快些。”
黛玉立刻拿眼睃他:“你这是夸我写诗快呢,还是嫌我骂人慢?”
宝玉慌忙改口:“自然是夸林妹妹诗写得好。”
宛娘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是怕你恼了,临时改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