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忙分辩:“我不过问问。若笔受了潮,还要当好笔卖给人,岂不欺人?”
玄卿把那支湖笔拈在手里:“周姑娘这句问到点上了。货物一路来,有手艺,有价钱,也有信誉。若只会做,不守信,好物也坏了。”
宛娘听得入神:“原来一支笔里还有这些。”
“养羊者、择毫者、束笔者、伐竹者、贩运者、撑船推车者、开铺记账者,皆在这一支笔里。到了案上,收拾得清雅可爱,便叫人忘了前头这些手。”
黛玉仍低头看着那支笔:“先生若再说下去,这‘春信’倒不像春信,像船单了。”
玄卿失笑:“林姑娘嫌我说俗了。”
“先生说的自然有理。只是这笔才写完春风残雪,忽又养羊撑船,未免忙些。”
宛娘立刻接上:“我倒觉得有趣。”
“那便正好。妹妹看船单,我看春信。”
“你又笑我。”
黛玉指尖轻轻点了点笔管:“我哪里笑你。世上若无人看船单,先生这支笔也到不了案上。只是我看它到了案上,仍先想拿它写诗。”
这句落下,屋里静了一息。玄卿听明白了一些,便不再往重处讲:“如此也好。世间物各有来处,也各有用处。到林姑娘手里,便先写诗;到周姑娘手里,倒可先查一查它可曾受潮。”
宛娘追问:“若查出受潮呢?”
黛玉看向玄卿:“便把它送给先生写呈子。”
玄卿一顿:“我何辜。”
阿荔先撑不住,低头捂住嘴。雪雁端着砚台,肩头也动了一下。
黛玉指尖在笔管上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母亲从前也说过,东西不能只看在谁手里,还要看来处。”
玄卿听见“母亲”二字,神色便收了些:“先夫人教姑娘的,必有深意。”
黛玉垂眼:“深意也罢,浅意也罢,总是旧话。旧话有时像药,收在匣中便收着,未必日日拿出来喝。”
玄卿听到这里,便知今日不可再逼,只点一点头:“姑娘说得是。只是案上还有一段书,且请姑娘看过。”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纸。纸上只录着《史记·货殖列传》开头几段,旁边用小字略加圈点,并无长注。
宛娘接过,看见题目,眼睛先扫到“货殖”二字:“货殖?听着像铺子里的事。”
玄卿把纸往她跟前推了推:“原也多是铺子、货物、路途、人物的事。太史公作史,帝王将相可入史,刺客游侠可入史,使物用流通、民生日给者,亦可入史。这个意思,先记着便好。”
“《史记》里竟也写这个?”
黛玉接口:“自然写。太史公连游侠、滑稽都写了,何况会赚钱的人。”
宛娘转头:“林姐姐读过?”
“读过几段。子贡那一段,车马很响。”
“什么车马?”
黛玉把那纸接过来,指尖点在一处:“夫子门下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文章里偏有一位,往来诸侯,结驷连骑,所至之处,国君也要与他分庭抗礼。可见学问若带了车马,也格外容易叫人听见。”
宛娘眼睛一亮:“姐姐这是说子贡么?我知道他。”
黛玉抬眼:“妹妹连这个也知道?”
宛娘理直气壮起来:“我爹天天在家说他。说夫子门下三千弟子,贤人七十二,旁人都忙着把道理说清楚,偏他老人家先把货价看清楚;别人周游列国,是盼诸侯肯听圣人一句话,他周游列国,却叫诸侯先听见他的车马声。我爹还说,圣门文章自然高,可文章再高,也不能自己雇车买马;到头来叫诸侯不敢轻慢的,倒有一半是子贡替夫子撑出来的排场。”
玄卿抬手抵了抵鼻梁:“蘅圃先生这话若传出去,只怕真要挨骂。”
宛娘把声音放轻些:“所以他只在家里说。”
黛玉斜斜看她一眼:“怪不得妹妹一听《货殖列传》便精神。原来家学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