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又要抢纸:“我不与你说了。”
黛玉把诗笺往案边一压,眼睫垂着,却压不住那点促狭。
宛娘又把黛玉那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到底忍不住,拿指尖一字字点过去。点完之后,眉尖收了收:“这一首平仄也对。”
“妹妹竟肯先看诗了?”
“我先看了诗,才看平仄。只是好诗若平仄也对,便叫人更没话说。”
黛玉手上停住,随即点头:“这句倒有理。”
宛娘被她一认,顿时得意起来:“你看,我也不是只会点名。”
她说这话时,眼睛先看黛玉,又飞快看了玄卿一眼,像怕先生没听见。看完还不够,又把自己那张诗笺往案中推了推,推得不远,只恰好叫人再看得见。
黛玉瞧见了,低头理了理袖口。
“你做什么?”
“我瞧妹妹这首诗,自己也知道要坐到亮处。”
宛娘把诗笺收了回来:“好诗自然该见光。”
黛玉慢慢接了一句:“这话倒也平仄全对。”
宛娘想了想,觉得这话大约还算好话,便不追究。
玄卿在旁听着,心下甚喜,只是不敢开口评诗。宛娘等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先生,这笔到底归谁?”
玄卿把湖笔仍搁在案中:“二位评得都比我强。若叫我判,只怕判出一桩冤案来。”
“那先生便赖账了。”
玄卿把笔轻轻一转:“诗我不敢判,笔我倒敢问。二位只问此笔归谁,可知此笔从何处来?”
宛娘接得很快:“湖笔自然是湖州来的。”
“湖州何处?”
她顿时得意起来:“这个我知道。父亲说过,湖州善琏一带做笔最精。好笔要择毫,羊毫、兔毫各有不同;先择毛,次齐锋,再束管。若锋不齐,写字便散。”
玄卿颔首:“周姑娘说的是成器之法。”
宛娘看了黛玉一眼:“我不过听父亲说过。”
黛玉轻轻一句:“妹妹记性好。”
玄卿又问:“一支笔既在善琏成器,又如何来到扬州林府案上?”
宛娘方才答得畅快,这一问却滞住了。她想了想:“自然是铺子里买来的。”
“铺子里的笔,又从何处来?”
宛娘蹙眉:“总是有人运来的。”
黛玉沉吟片刻:“许是先有商人从善琏收笔,装箱入船,经水路至扬州,城中书铺再买入。府中采买或先生从铺中买来,方到案上。”
她说得清楚,神色却不见怎样兴奋,只像把所知之事顺手排开。宛娘却听得眼睛又亮了些:“若船上受了潮,铺子还肯收么?”
玄卿指节在案边一停:“这便要看先前如何约定。”
“若没约定呢?”
“没约定,便要吵。”
“吵赢了算谁的?”
黛玉看她一眼:“妹妹今日倒不像问笔,像问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