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见玄卿进来,忙起身行礼:“家父今日被几件公文绊住,不能来听先生讲书,特命宛娘先来告罪。”
黛玉也随之起身。
玄卿还礼,眉眼舒开些:“既蘅圃先生今日不来,我倒有一桩小事,正好拿来与二位姑娘消遣。”
宛娘眼睛一亮:“可是猜谜?”
玄卿从袖中取出一支湖笔,横置案上。那笔紫竹为管,羊毫蓄锋,竹节处嵌一道细银丝,尚未濡墨,已有清润之气。宛娘先“呀”了一声,黛玉也不觉看了过去。
“此笔得自湖州。今日便以它作彩。二位姑娘各以‘春信’为题,作五绝一首。”
宛娘听见作诗,先看了黛玉一眼。黛玉也看她。二人都未说话,眼中却已有几分要争的意思。
“先生评么?”
玄卿忙摆手:“我于诗法是外行。若写打油诗,我还能厚着脸说几句;若是正经五绝,便只好闭嘴。今日二位作完,先□□。评诗比作诗更见心眼。”
黛玉听了,指尖压住书角:“先生此处坦白,倒胜过强评。”
玄卿拱手:“多谢林姑娘留我一分体面。”
宛娘也接上:“先生放心。若你评错了,我也不好意思说你。”
玄卿看她一眼:“周姑娘这话,更叫我放心不下。”
众人都笑。王嬷嬷命人点了一炷香,放在案旁。雪雁研墨,阿荔替宛娘理袖。宛娘忙卷起袖口要写,忽想起在林府,又把袖子放下,自己先笑了。黛玉见她这般,也不觉含笑。
一时室内无声,惟闻笔砚轻响。宛娘下笔甚快,写几字便停一停,先拿指尖点过平仄,合了,才肯继续。黛玉迟迟未落笔,只看窗外玉兰残花。待香过半,宛娘已搁笔,又暗自点了一遍,露出满意之色。又过片刻,黛玉方提笔写成。
玄卿命二人换看。
宛娘诗云:
新柳垂青岸,
晴莺唤小楼。
春风吹过处,
花影上帘钩。
黛玉诗云:
宿雪侵芳径,
轻寒入晚楼。
东风浑未语,
暗遣半枝愁。
宛娘读到“暗遣半枝愁”,先噘了噘嘴:“罢了,这支笔只怕要姓林。”
黛玉抬眼:“妹妹又取笑我。”
“并非取笑。你这句好。我方才只想着柳啊莺啊花啊,倒像把春天全搬出来了;你只写半枝,春便在里头了。只是‘东风浑未语’……”
宛娘说到这里,歪着头想了一想:“它明明什么也没说,倒像说了许多。”
黛玉垂眼看着诗笺:“妹妹这首也好。‘花影上帘钩’一句,一读便知是晴日小楼,春光在眼前。只是春来得太齐整了些。”
“我这首平仄是齐整的。”
“我说的是春。”
“春若不齐整,岂不乱了?”
“春本来也不全按妹妹的平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