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立刻挥手:“我才不是为了做生意。”
“自然。妹妹只是听多了圣门掌柜的故事。”
宛娘急了:“林姐姐又酸我。”
黛玉慢悠悠地回她:“我哪里酸你。我不过羡慕周先生教女儿,连诽谤圣人都从小教起。”
玄卿笑出声来:“二位姑娘再说下去,我可不敢替蘅圃先生遮掩了。”
宛娘仍低头看那纸:“可我爹骂归骂,也说子贡厉害。说他眼光好,知道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还说他最会看人,看诸侯也准,看时势也准。若换了旁人有这些本事,史书未必肯写他。”
玄卿点头:“这话倒不差。这就要看怎么说。若只为聚财,自然浅;若能通有无、济缓急、使货物各得其所,便也有用。太史公重他,并非只重他富,亦重他能看天下之势。”
黛玉指尖掠过纸边,轻轻一哂:“势字好听,车马声也响。只是声响太大,文章里的道理便也跟着威风起来。”
宛娘想了一想:“林姐姐是说,子贡有车马,旁人便容易信他说的话?”
黛玉把纸放回案上:“我只说,学问若有车马跟着,听起来总要郑重些。”
玄卿看她一眼,方才那点轻松收去些:“车马能响,也要有人赶车、喂马、搬箱。史书写到诸侯分庭抗礼,常把这些人省了。”
“先生若再翻下去,这篇便越发不像《史记》,倒像车行账簿了。”
玄卿把纸压平:“账簿也有账簿的用处。若要读这篇,便先记一件事:看车马,也看车马从何处来。”
宛娘把纸往自己跟前挪了挪:“那我读。”
黛玉看她,淡淡一句:“妹妹倒真不怕俗。”
“若俗里有这么多门道,也不算白俗。况且笔从哪里来,纸墨从哪里来,总不能一问便说‘自有旁人料理’。”
这一句说得无心,黛玉手指却微微一顿。
玄卿也听见了,就把话放轻:“周姑娘说得好。今日不必读深,先知道世间东西不是平白落到案上的,便够了。”
他便将那支湖笔重新放回案上:“今日诗难判,笔也不急分。既说物有来处,便请二位各择案上一物,明日写几句来路。不必成文,列出三问也可。谁问得明白些,此笔便归谁。”
宛娘忙抗议:“先生果然赖彩。”
玄卿摊手:“来路尚未核明,如何分物?”
宛娘想了想:“那我写墨。墨不过烟、胶、香料,总有个说法。”
黛玉接得很快:“我写纸。”
玄卿看向她:“林姑娘,纸可比墨难多了。”
“难些也好。”
宛娘听了,便不服气:“那我也不让你。我把墨查得清清楚楚,叫这支笔名正言顺姓周。”
黛玉轻轻一笑:“妹妹先查清了再改姓也不迟。”
宛娘把下巴一扬:“我皮实,不与你计较。”
黛玉低头看那支湖笔,眼里那点光又藏进睫影里。
这一日散学后,宛娘仍留在林府,与黛玉同看那几段《货殖列传》。说是同看,其实多半是宛娘看,黛玉听她念两句,便嫌她把字念得像点名。宛娘不服,又把案上笔、墨、纸、砚一件件数起来,论哪一样来路最难写。
黛玉听了一会儿,倚着窗边看玉兰残花。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春末的湿气。她今日喝过半盏药,又写了诗,又同宛娘斗了半日嘴,身上已有些倦,心里却难得轻快。
她并不真想知道一支笔在船上走过几日,也不想知道墨里几分烟胶。
可她喜欢宛娘眼睛亮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