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成功看着那条黑水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在看水沟,他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毕瑞豪的坤豪农资就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他亲自给毕瑞豪授的牌,化工先进企业。他在全市工业经济大会上说,学习坤豪模式,做强民营经济。
如今这面旗帜不光破了,旗杆底下还有一条正在往外吐黑水的阴沟。
走吧。侯成功把脸转开了。
回县委……
东洪县委会议室还是老样子,和其他几个大院种的是垂柳不同,东洪县委大院里种的是垂柳,我和焦杨经常在柳树下散步,睹物思人,焦杨也已经给我打了几个电话。
侯成功副市长在会议室门口接着电话,看起来也是焦头烂额。
九点钟的时候,大家进了会议室,围桌坐下。吕连群先汇报了最新的排查情况。
全县十九个乡镇全部动起来了。
各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亲自带队,连夜下村。出县境的四条公路、三条县级公路、十二个乡村道口全部设了卡子。旅馆、废弃厂房、工地工棚、出租房屋挨个搜。所有有盗窃前科的人员逐一核实去向,三百一十七人中,目前核实了二百九十八人的去向,剩余的十九人已经纳入重点排查范围。
水样检测是最关键的。县环保局和县卫生防疫站联合在平水河沿岸设置了十二个临时取水点,从坤豪农资后门的灌溉渠开始,每隔一公里取一个水样,向下游延伸十二公里。第一批水样已经送到县防疫站的化验室了,结果要等两个小时。
目前为止,没有失控。吕连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些许侥幸。
公安、工商和环保部门对情况进行了汇报之后,虽然各方面的情况有喜有忧,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找到东西。那四桶剧毒化学品,就像四颗埋在暗处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更大的灾难。
侯成功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瞅着看了一眼之后道:同志们,我很清楚大家在短短的四个半小时里做了大量的工作,从省市县乡四级联动,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同志们,我必须给大家讲清楚,东西一刻没找到,那就是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得我们粉身碎骨,只要找不到东西,所干的工作啊都是白费!”
“刚才,宁海书记给我打了电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书记和市长已经从省委出来了。省委主要领导听了汇报之后非常重视。省委副秘书长亲自牵头,省环保厅副厅长、省公安厅刑侦局局长、省化工研究院专家组,组成联合工作组。明天一早到东洪。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手表。
另外,省领导亲自协调了省军区。省军区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专门协调驻地在临省的某军专业防化团抽调了一个防化加强连,配备全套防护和检测装备,已经从驻地出发,预计中午十二点之前抵达东洪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防化兵。这个词出现在东原市的任何一个会议室里都是头一回。我在心里都暗暗感慨。这是战争中才会动用的力量,可见事态的严重性已远超常规认知。
但是,
侯成功把手表往旁边一推,抬起头来。他摘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防化兵来了,帮我们搜索,帮我们排查,帮我们处理现场。这是上级组织对我们的关怀。但是各位应该都明白一个道理,如果等到防化兵来了,我们还没找到这四桶东西,那就意味着我们市、县两级,在这之前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束手无策。
他把眼镜戴上。镜片上有一道反光,把眼睛遮住了。
咱们这些人,到时候脸往哪儿搁?
没人说话。
侯成功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洪县地图前面。那是一张标准的五万分之一行政地图,塑料覆膜,四个角用图钉摁在墙上。
他用手指在东洪县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往外画了第二个圈,第三个圈。像在湖面上扔石头,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远。
明天天亮开始,第二阶段行动方案。
第一,县城逐户入户排查。以东洪县城为中心,方圆三公里范围,不管居民楼还是商铺还是单位大院,一家一家敲门。由县局和派出所民警负责,乡镇干部和村干部配合。
第二,全县所有乡镇的所有行政村,以生产队为单位,对辖区的沟渠、水塘、废弃砖窑、废弃房屋进行全面搜索。由乡镇干部带队,村干部领路,民兵要参与。要细化到每一户人、每一口井、每一条沟、每一间锁着门的空房子。
第三,所有水源地,平水河沿线的取水口、乡村自备井和取水点,全部由专人二十四小时看管。每天取一次水样送县防疫站检测。发现水质异常,立即上报县里,同时由卫生防疫部门启动紧急处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