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锁定具体是哪个方向吗?
车辙的方向是往麻坡乡去的,但是车辙在水泥地印断了。我们的技术员正在从岔路口往不同方向分别追踪。
这个方向,是不好查的,农用三轮车在农村并不罕见,这是其一,第二则是到了晚上,视线受阻,加上乡间小路岔道多,要想在茫茫夜色里锁定一辆没有牌照特征的农用车,难度极大。
我做出了一个判断:“侯市长,如果说这个车辙印只是三轮车,我有一个推断,这个人可能不会太远,他很可能就是附近的群众,毕竟开着农用三轮速度上也没有优势,很可能就是路过,透过大门一看,也就顺手牵羊了……”
侯成功很认同的道:“我也是这个猜测啊,毕竟流窜作案很少有开三轮的!”
侯成功继续带着大家转厂房,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原料桶,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挥手要来了一个铁皮手电,淡黄的光柱在昏暗的车间里晃动,像一把迟钝的手术刀,剖开堆积如山的原料桶投下的阴影。
这里的原材料堆放距离过近。氧化剂和可燃物混放在同一个区域,间隔不到一米。按照国家安监标准,这属于严重违规。你的车间里没有消防沙箱,没有洗眼器,没有紧急喷淋装置。任何一个化工厂,这都属于可以直接吊销生产许可的隐患。
他把手电往旁边晃了一下。
连个灭火器都是过期的。
再往前走几步,侯成功的手电筒定在了墙角那根排水管上。管子从车间外墙穿出来,是一根黑黢黢的pvc管道,管口朝下,正对着地面。一股暗黄色的液体正从管口往外慢慢地淌,流得不快,但一直没停。液体淌进脚下一道小水沟里,水沟里的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是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在侯成功手电的照射下泛着虹彩,颜色像发酵过头的橘子皮。
四周的泥土全部被浸成了深黑色。不是普通的黑土,是那种被化学品泡久了的黑,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草全枯了,一根活的都没有。连泥巴缝里的虫鸣声都没有,农村的野地里,按理说十月份应该还有蛐蛐叫,但这片地静得瘆人。
毕瑞豪。
侯成功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
侯市长……毕瑞豪的声音在抖。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排的这些东西。
毕瑞豪的眼睛往水沟的方向溜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就缩回来了。他不敢看。
侯成功把手电的光打在水面上。黄色的液体还在流,顺着手电的光柱能看到水面上的油膜在缓慢地扩散、碎裂、又重新聚合。
你这水沟出去往下走,是灌进灌溉渠的。灌溉渠通平水河。平水河下游有多少村子吃这条河的水?你说。
毕瑞豪不说话。
我问你话。
大……大概……
大概?你是搞农资的,你卖给农民农药化肥的时候跟他们做生意,你不知道他们喝哪条河的水?
侯市长……我知道,我知道。下游的村子都用平水河的水。灌溉、吃水、养鱼,都用平水河。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自己排的这些水,是不是直接进了平水河?
毕瑞豪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侯市长,上环保设备太贵了。一套废水处理设备就是几百万,还要配专门的环保技术人员,日常运营维护又是一笔开销。我们这些民营企业,利润本来就薄,哪里投得起……
侯成功把手电筒关了,作为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又是力推上马化工项目的领导,侯成功太清楚这里的账本里每一笔省下的成本,最终都会变成生态账单上加倍的负债。
但是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上,留给东原可选择的路,其实只有一条。
要么壮士断腕,彻底关停污染源头;要么就继续饮鸩止渴,在虚假的繁荣中走向万劫不复。
干部的任职是有任期的,但是生态的账,却是永远还不清的。
侯成功没有再听那些苍白的辩解。
东原没得选,东原财政没得选,东原的干部也是没得选……东原的群众更没得选。
毕瑞豪低下了头。铐子挂在他手腕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头绞来绞去,像两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挣扎。